数日后。
西厂官署,百户房。
那金风细雨楼丙级据点被连根拔起后。
神京城内那一时的风声鹤唳,终是稍稍平复了些。
贾瑞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那枚象征权力的腰牌。
脑海中却回荡着那天长街之上,孙绍祖那句皮笑肉不笑的“日后说不得还要更亲近一步”。
“亲近?”
贾瑞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眼底却无半点笑意。
他熟读红楼,自然知道这话里的深意。
那孙绍祖绰号“中山狼”,最是个无情无义、恩将仇报的色中饿鬼。
原著里,此人将府内上下丫鬟甚至仆妇都淫了遍。
贾赦那老糊涂为了五千两银子,便将荣府懦弱的二姑娘贾迎春嫁给了他。
结果不过一载,这头恶狼便将个金枝玉叶的公侯小姐,生生蹂躏折磨至死。
“既然我来了,这金陵十二钗的命数,便由不得你这畜生作践。”
贾瑞眼中寒芒一闪。
唤来老邢吩咐道:“给我盯住那孙绍祖。”
……
是夜,孙绍祖宅邸。
华灯初上,酒肉飘香。
花厅内,孙绍祖正大摆筵席,款待宁荣二府的几位爷们。
上座的是贾珍,旁侧作陪的是贾琏和贾蔷。
连平日里极少出门应酬武官的贾宝玉,也被贾珍硬拉了来。
酒过三巡。
孙绍祖端起酒杯,看似无意的感叹道:
“诸位世兄不知,前几日小弟在自己的地盘东城,倒是吃了贵府族人贾瑞一个大亏。
此人投身西厂,冷面无情,当真是谁的面子都不卖。任凭小弟抬出宁荣两府,他也丝毫不为所动,当真可气可叹。”
这番挑拨的话。
顿时让贾珍面沉似水,眼中射出犹如实质的怨毒。
“不过是个得志便猖狂的中山狼罢了,仗着投身阉党,连祖宗都不认了。迟早有一天,爷要看着他起高楼,看着他楼塌了。”
贾珍前些时日遭了那场无妄之灾,那原本就不堪用的事物被生生断了半截去。
这些时日,他在宁国府里可谓是度日如年,痛不欲生。
虽用了无数灵丹妙药,勉强捡回一条命,身体也恢复了些许。
可那“人道”却是再无念想。
作为一个视色如命的纨绔头子,如今成了个只能看不能吃的“废人”,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每每看到美色当前却无能为力,他心头的邪火便化作了扭曲的毒火。
在他心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贾瑞。
故而此刻听见贾瑞的名字,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那胯下早已缺失之处竟似还有幻痛传来,直恨不得将贾瑞挫骨扬灰。
一旁的贾宝玉亦是一脸厌恶的掩鼻道:“好好的酒席,提那禄蠹做什么?
那等人整日里喊打喊杀,一身的血腥气,便是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没的污了人的耳朵。”
孙绍祖忙赔笑道:“宝二爷说得是,是愚兄失言了。来人!还不快叫那些美人儿上来,给几位世兄斟酒助兴。”
一声令下,只见屏风后转出几个打扮妖艳的女子。
虽穿金戴银,可若是细看。
便能发觉她们走路姿势僵硬,露在外头的手腕、脖颈上,隐隐透着些许青紫淤痕。
神情更是惊恐畏缩,如见鬼魅。
其中一个女子给贾宝玉斟酒时,手止不住的抖了一下,酒水洒出些许。
“贱婢!”
孙绍祖眼中凶光一闪。
虽未动手,那女子却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显然平日里没少挨毒打。
贾宝玉生性怜香惜玉,见那女子手腕上有伤。
忙问道:“姐姐,你这手上的伤是哪里来的?可是有人欺负你?”
孙绍祖眼神如刀般在那女子身上刮过。
转头却对着宝玉赔笑道:“宝二爷有所不知,这些丫头平日里笨手笨脚,这是她自己不小心磕碰的。是也不是?”
那女子被他这一眼瞪得魂飞魄散,哪里敢说实话。
只能带着哭腔连连点头:“是……是奴婢自己不小心摔的……”
贾珍和贾蔷叔侄对视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孙绍祖在府里囚禁良家、肆意凌虐的恶名,他们早有耳闻。
自然心知肚明,却只作不知,依旧嬉笑饮酒。
尤其是贾珍,看着那些女子惊恐的模样。
心中竟升起一股变态的快意。
既然爷玩不了,看着别人摧残倒也能解解气。
唯有贾琏,看着那几个女子凄惨的模样,心中生出一股不忍与腻歪。
他虽也风流好色,却讲究个你情我愿、风流雅致。
最见不得这等摧花折柳的下作手段。
“珍大哥,孙兄。”
贾琏忽然站起身,也没了饮酒的兴致。
勉强拱手道:“小弟忽然想起府里还有些事没理清,老太太明儿还要查问,就不多陪了,告辞。”
说罢也不等众人挽留,拂袖而去。
看着贾琏离去的背影,贾珍冷笑一声。
“琏二弟最近跟那贾瑞走得近了,大约是想学那薛大傻子,靠着人家发财呢。连咱们这些至亲兄弟都不放在眼里了。”
一旁的贾蔷嘿嘿一笑,凑趣道:“大老爷说的是,只是那薛大傻子虽傻,好歹有个绝色的妹子能送。琏二叔有什么?哪怕他想送,也没拿得出手的人啊。”
说到这,他淫笑一声,压低了嗓门。
“总不成……他是打算把琏二婶子也送到那贾瑞床上去尝尝鲜吧?”
“哄……”
这话一出,满堂皆是淫词秽语的爆笑声。
贾珍笑得前仰后合,手中的酒都洒了出来。
指着贾蔷骂道:“你个小猴崽子,这张嘴当真是缺德带冒烟的。不过……话糙理不糙。
那凤辣子虽是个泼妇,但这身段模样……嘿嘿,若是真送去了,只怕那贾瑞还真未必消受得起。”
说到这,贾珍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遗憾。
可惜自己如今是个废人,否则那凤辣子……
孙绍祖也是听得眉飞色舞,拍着大腿狂笑不已。
那双小眼睛里满是淫邪之色,仿佛已经看见了那泼辣美艳的王熙凤在人身下婉转承欢的模样。
唯有贾宝玉见众人调侃王熙凤,心中略有不快。
只暗骂眼前这几人皆是低俗烂淫的须眉浊物。
哪里及得上他贾宝玉意淫身不淫的雅致情调。
孙绍祖跟着贾珍猥笑过后,却又有些跌足叹息。
“哎呀,琏二爷怎么走了?我欲与荣府赦大老爷结亲,还指望他在赦大老爷面前美言几句呢。”
原来这孙绍祖前些时日去荣府拜见贾赦,一眼便看上了那庶出的二小姐贾迎春。
加上他又借给了贾赦五千两银子,便趁机提亲。
贾赦贪图钱财,虽已意动,却还未最后松口。
贾珍闻言嗤笑道:“孙贤弟糊涂,你想娶那荣府的二姑娘,找贾琏那个粑耳朵有什么用?他在那府里就是个跑腿的,做不得主。”
他指了指正闷闷不乐的贾宝玉。
压低声音道:“你得找宝兄弟啊!他是老太太的心尖子。只要他在老太太面前说上一句‘孙家哥哥极好’,就算大老爷还在犹豫,老太太一发话,这事儿不就成了?”
孙绍祖闻言大喜,忙转头看向贾宝玉。
满脸堆笑道:“珍大哥说得是,宝二爷,咱们可是世交,若愚兄能娶了令姐,往后咱们就是正经亲戚了。还望宝二爷成全。”
贾宝玉瞥了一眼孙绍祖那满脸横肉、一脸凶相的尊容,心里就是一阵反胃。
他生平最讨厌这等长相丑陋的粗鄙武夫。
想着自家那个虽懦弱但温柔貌美的二姐姐若是嫁给这种人,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因此他只淡淡转过头去。不置可否道:
“二姐姐的婚事,自有老太太和大老爷做主,我一个小孩子家,哪里管得了这些。”
这一记软钉子碰得孙绍祖好生没趣。
贾珍见状,眼珠一转。
笑道:“宝兄弟这是嫌咱们这儿招待的庸脂俗粉不入眼,心里烦闷呢。
孙贤弟,你若是能寻个绝色佳人来,让宝兄弟开了心,何愁他不帮你说话?”
孙绍祖虽长得五大三粗,却惯会钻营。
闻言灵机一动,当即神秘兮兮的凑过来道:
“既如此,倒真有个好去处。宝二爷,你可听说过翠红楼最近出了个新行首,唤作‘玉堂秋’的?”
贾宝玉意兴阑珊道:“不过是些涂脂抹粉的俗物,有什么稀罕。”
“哎,这一个可不同!”
孙绍祖眉飞色舞道:“听说这玉堂秋原本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因家道中落才流落风尘。
生得那是琼姿花貌,且最是清高,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寻常人那是千金也难求一见。那一股子书卷文气,啧啧,绝非愚兄这边的庸脂俗粉可比。”
“官宦千金?流落风尘?”
这几个词一出,瞬间击中了贾宝玉的软肋。
他平生最爱那些薄命红颜的故事,最怜那些才高命蹇的女子。
一听这身世,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楚楚可怜、高洁傲岸的才女形象,心中的厌烦顿时去了大半,眼睛也亮了。
“果真有这等人物?”
孙绍祖见贾宝玉有意,忙拍着胸脯道:
“千真万确!愚兄已在翠红楼订下了头桌,就在明日晚间。到时候,愚兄定要让那玉堂秋姑娘出来,给宝二爷应承一番,保管能成就好事。”
贾宝玉听得心痒难耐。
原本心中那点子对孙绍祖的厌恶,也被这“探访风尘薄命女”的雅兴给压了下去。
他沉吟片刻,看了孙绍祖一眼。
正色道:“既如此,明日我去便是。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真心求娶二姐姐。
日后须得好生待她,不可像对这些丫头这般粗暴。若你能依得,我便去老太太跟前替你说项。”
孙绍祖大喜过望,忙不迭的作揖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贵府二姑娘是金枝玉叶,愚兄供着还来不及,哪里敢怠慢?”
“明日定让宝二爷尽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