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贾瑞府邸,花厅。
厅内此时地龙烧得滚热,四角的高几上点着儿臂粗的红烛,照得满室生辉。
暖香融融,酒香醉人。
宝钗、黛玉、湘云、探春等一众姑娘。
平日里在大观园有长辈管束,又有各色礼教规矩压着,向来难得自在。
今日到了贾瑞这儿,没了那些个规矩。
又有崔红莺这等豪爽的江湖奇女子在座,一个个竟也都放开了性子。
就连香菱、晴雯、柳五儿等丫鬟,也被湘云强拉着入了席。
不论尊卑,只论齿序,围坐了一大桌。
席间,崔红莺见这些千金小姐非但没有半点矫揉造作,反而个个才情敏捷、言语风趣。
心中那点对公侯豪门小姐的隔阂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来!我敬几位妹妹一碗!”
崔红莺端起大海碗,仰脖便干了,情状豪迈至极。
“崔姐姐好酒量!”
史湘云早已喝得两腮酡红,醉眼朦胧,却也是个不服输的。
当即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举着一盏青瓷酒杯陪了一盏。
喝罢还对晴雯笑道:“单饮酒无趣,快去把你们这收的花名签子拿出来,我们几个来行个令。
就依着园子里的规矩,掣根签子,那是谁的,谁就饮酒,还得照着签上的诗句做。”
探春闻言当即叫好。
香菱虽不会作诗,但却最喜听姑娘们吟诗作对。
闻言当即抢先起身,从里屋抱来一个雕漆竹筒,里头放着一副象牙花名签子。
“我来给姑娘们当令官摇签。”
第一签,却是被宝钗掣了出来。
众人凑过去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枝国色天香的牡丹。
题着“艳冠群芳”四字。
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诗:“任是无情也动人”。
注云:“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雅谑,道一则以侑酒。”
探春抚掌笑道:“这签子果然不错,宝姐姐平日里端庄大方,真真是花中之王,艳冠群芳。这‘牡丹’二字,除了宝姐姐,旁人也是配不上的。”
黛玉也在一旁抿嘴笑道:“既然是花王,咱们自然要贺一杯的。”
众人都笑着饮了一口。
崔红莺虽不懂诗。
但看宝钗那气度雍容端庄。
也觉这牡丹二字极贴切,便也跟着豪饮了一碗。
接着,探春伸手掣了一根。
一看,却是一枝杏花,那红得喷火蒸霞一般。
题着“瑶池仙品”四字。
诗云:“日边红杏倚云栽”。
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共同饮一杯。”
众人都大笑起来。
湘云指着探春笑道:“我就说三姐姐是个有福气的。日边红杏,这是要做王妃的命呢。咱们快喝快喝,以后想喝三姐姐的喜酒,怕是难了。”
探春红了脸。
啐道:“你们这起没正经的,不过是行令顽耍,偏你们这般贫嘴贱舌!”
随后轮到了湘云。
她醉醺醺地伸手一抓,掣出一根海棠来。
题着“迷津遇渡”四字。
诗云:“醉入藕花归路迷,幸得东风送上岸。”
注云:“得此签者,虽有惊险,终无大碍。始入歧途,终能逢凶化吉,遇贵人而安。可自饮一杯。”
湘云看了沉默片刻。
忽然笑道:“这签子倒也有趣,说我‘归路迷’,莫不是笑话我爱喝酒,喝醉了认不得路?
不过既然说‘幸得东风送上岸’,那是说明我吉人自有天相,不管走到哪儿,都有贵人帮扶。”
宝钗在一旁笑道:“这签文极准。你这丫头平日里行事不管不顾,最爱逞强,就像那只没脚的小鸟。
我常担心你这性子日后要误入歧途或吃大亏。如今有了这句‘逢凶化吉,遇贵人而安’,可见你是个有后福的,日后哪怕遇到风浪,也自有那阵‘东风’来救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黛玉在旁暗想:这‘东风’,不知指的又是谁……
湘云却不理会这些深意,只觉得是个好兆头。
笑道:“管他什么风,只要是好风就行!正好我也渴了!”
说罢,也不用杯子,直接拿过酒壶来就灌了一口。
那娇憨烂漫的模样,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好笑。
湘云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忽的把签筒往崔红莺面前一推。
笑道:“崔姐姐,该你了。你也来掣一根,让我们瞧瞧女英雄是个什么命格!”
众人闻言,也都纷纷起哄。
崔红莺也不扭捏。
笑道:“好,那我也来凑个趣儿。只是我不识字,抽出来若是好的,你们便说是好的。若是坏的,可不许诓我!”
说着,她拿起签筒,并未像闺阁女子那般轻轻摇动。
而是手腕一抖,运了一股巧劲。
“啪”的一声轻响。
一根象牙签子应声跳了出来,稳稳落在桌上。
宝钗离得近,忙拾起来一看。
只见那签上画着一枝洁白无瑕、高洁傲岸的玉兰花。
题着“金门春早”四字。
那下面镌着的一句旧诗,却是一句《清平调》:“一枝红艳露凝香。”
注云:“得此签者,必入金门玉堂,贵不可言。在席不论尊卑,皆贺一杯。”
宝钗看完,神色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探春凑过来瞧了一眼,也是低呼一声。
“呀!这……这可是上上签!‘一枝红艳露凝香’,这是当年李太白形容杨太真的诗句。崔姐姐这签的意思,竟是也有……有再嫁贵妃之命,伴君之兆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众女面面相觑,若说是旁人抽到这签倒也罢了。
偏偏是崔红莺,一个占山为王、落草为寇的女匪首,而且还是有夫之妇,竟然抽到了“皇妃”的命格?
崔红莺见众人神色古怪。
忙问道:“怎么了?这签上说的什么?可是不吉利?”
宝钗回过神来。
忙笑道:“哪里是不吉利,简直是太吉利了。崔姐姐这签,说是将来要进宫做娘娘的呢!”
“噗……”
崔红莺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随即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做娘娘?哈哈哈!我?”
“我是绿林梁山的女匪,我若进了宫,那皇宫里的皇帝老儿怕是都要睡不着觉了。除非……”
她眼珠一转,促狭道:“除非我是带兵打进宫去!”
众女听她言语无忌,虽觉惊骇,却也被逗得前仰后合。
湘云拍手笑道:“崔姐姐好志气!若真有那一日,崔姐姐可别忘了我们……”
大家只当这是个荒诞的笑话。
玩笑了一回,便也都饮了贺酒,揭了过去。
唯有宝钗,看着那根签子,若有所思的看了崔红莺一眼。
心中暗道:“世事如棋,命理难测。这签文虽然荒谬,但既然掣了出来,保不齐日后真有什么奇遇造化……”
这时,湘云玩得兴起,一把拉过身旁当令官的香菱。
笑道:“香菱,你也来掣一根。今儿个高兴,不分彼此,大家同乐!”
香菱有些局促。
摆手道:“姑娘们玩便是了,我一个做奴婢的命,哪里配抓这个?我只伺候各位姑娘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