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香菱推辞,宝钗柔声道:
“傻丫头,此一时彼一时。你如今跟了瑞大哥哥,这命数早已变了。快掣一根,说不得是个上上大吉的好兆头呢。”
香菱听了,只得红着脸,小心翼翼地伸手入筒掣出一根来。
众人凑过去一看,只见那签上画着一枝并蒂莲花。
根茎虽在淤泥之中,花朵却开在暖阳之下,娇艳欲滴。
题着“枯木逢春”四字。
那下面镌着的一句诗。
却是:“莫道飘零命不济,日边一树有新芳。”
注云:“得此签者,否极泰来,苦尽甘来。昔日虽有波折,今朝得遇贵人,日后福泽绵长,必享荣华。在席者贺一杯。”
黛玉看了,不由叹道:“好一个‘枯木逢春’!香菱,你这名字里虽有个‘菱’字,以前是飘零无依。
但如今这签上说是‘日边一树’,意思是你依附了贵人,这苦日子算是熬到头了,日后可是要有大后福的。”
香菱听了这解说。
想起自己自小被拐、流离失所的苦楚。
又想到如今在贾瑞身边心安气稳的日子,眼圈不由得红了。
忙端起酒杯,含泪饮了一口。
晴雯见香菱抽了个好签,心里也痒痒起来。
她素来是个心气儿高的,当下也不等人催。
便笑道:“既这么着,我也来试试!看看我这命又是如何!”
说着,她挽起红绫袄的袖子,伸出戴着个铭花金镯的白玉手腕便掣出一根。
拿出来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枝傲雪凌霜的红梅,开得热烈奔放。
题着“云开月明”四字。
诗云:“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注云:“得此签者,原有歧路,终入正道。化坎为平,得泼天之富贵。无论尊卑,皆贺一杯。”
探春看了,忍不住赞道:“好签!晴雯你这丫头平日里性子爆炭似的,若还在大观园,怕是多有吃亏之处。没成想今日这签文竟是这般好。”
“‘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分明是说你虽有坎坷,却能绝处逢生,且后运极佳。看来瑞大哥哥这里,正是你那‘又一村’了。日后你这丫头,怕是也要做个金尊玉贵的诰命夫人呢!”
晴雯听了,那张俏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
啐道:“三姑娘又拿我取笑!我哪敢想什么诰命不诰命的,只要能长长久久的服侍咱们那位大爷,不被人撵了去,便是我的造化了。”
她嘴上虽这么说,手里却紧紧攥着那根签子,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喜色与傲气。
她隐隐觉得,这签文说得极准。
自从跟了贾瑞,自己的命,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众女见两个丫鬟都掣了上上签。
气氛更是一片热烈欢腾,纷纷举杯相贺。
最后,轮到了黛玉。
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掣出一根。
众人看时,只见签上画着一枝芙蓉。
题着“风露清愁”四字。
那面一句旧诗,道是:“莫怨东风当自嗟”。
注云:“自饮一杯,赋诗一首。”
黛玉看了那签,微微一叹。
眉宇间便染了几分轻愁,那一双含情目,真真是让人见怜。
宝钗笑道:“林妹妹这芙蓉,果然是清贵得紧。既要赋诗,今日外头早梅已开,不如便以梅为题如何?”
黛玉也不推辞,略一沉吟,便才思泉涌,轻启朱唇。
缓缓吟道:“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寒威尽随一夜去,春信暗逐五更回。”
“何处飞来双白鹤?梅花雪里两徘徊。”
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词句清丽绝俗,隐隐透着一股孤高傲世之意。
众女听罢,无不抚掌赞叹。
崔红莺虽听不太懂那些平仄格律。
却也觉着那词句从黛玉口中念出,好听得紧。
那种意境让她这个不识字的人都觉得心里透亮。
看着黛玉那弱柳扶风,却又满腹经纶的模样。
她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羡慕。
“林妹妹这般才华,出口成章,真是天上的女文曲下凡。可惜我崔红莺是个粗人,自小舞刀弄枪,大字不识一箩筐,在这儿倒是有些煞风景了。”
黛玉闻言,忙放下酒盏。
那一双含情美眸真诚的看向崔红莺。
柔声道:“崔姐姐这就见外了。姐姐一身武艺,能锄强扶弱,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
我们这些养在深闺的,平日里连个蚂蚁都不敢踩,羡慕崔姐姐还来不及呢。所谓的才华,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消遣罢了。”
说到这,她轻轻握住崔红莺的手。
笑道:“姐姐若是有心想学,妹妹我虽不才,倒也认得几个字。日后崔姐姐只管来找我,我教你便是。”
黛玉身世孤零,素无兄弟姐妹,平日里最是敏感多思。
但这崔红莺性子爽朗,毫无机心,反倒让她觉得亲近,心中隐隐将其当作了异姓姐姐看待。
一旁的湘云也醉醺醺的凑过来,一把抱住崔红莺的胳膊。
娇憨道:“就是就是!崔姐姐以后就不要走了,就在瑞大哥哥这边住下。
我和林姐姐她们时常过来的,到时候姐姐教我们打拳,林姐姐教你认字,岂不快活?”
宝钗也笑道:“崔姐姐是女中豪杰,我们是闺阁弱质,正如这酒和茶,虽味不同,却可同席。崔姐姐万不可妄自菲薄。”
探春也叹道:“正是呢,只可恨我没有崔姐姐这般本事,要不然,我亦出了那大观园,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儿家,在那府中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
崔红莺看着这一张张真诚的笑脸,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心中自也感动。
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向打家劫舍吃大户。
此刻却与这些公侯豪门小姐成了知心之人。
她暗暗道:“如此看来,那贾瑞虽是个厂卫鹰犬,可他身边的这些女子,却个个都是真性情的好姑娘。
能让这些水晶心肝玻璃人儿这般亲近,恐怕那贾瑞的本性……也没我想的那么坏。”
只是……
她眼神一黯。
“我终究是梁山的人,这温柔乡虽好,却不是我的归宿。等与那贾瑞分说清楚,我即刻便走。”
正想着,她下意识的环顾四周。
却发现那贾瑞身为主人,却不知在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