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院。
薛姨妈与薛宝钗对坐在熏笼旁,正说着体己话。
几句话便又聊到了那梅家。
薛姨妈手里做着针线,面上却浮起一抹忧色。
叹道:“你方才说,那梅翰林的大公子,竟要来荣府给宝玉当指点功课?”
“唉,这事儿听着倒是咱们薛家的体面,可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眉头微蹙。
“当年在金陵时,我便隐约听得风声,那梅家似乎对琴丫头这门婚事并不怎么上心。
这两年更是书信稀疏,不冷不热的拖着。如今他们家高升回京,咱家终究也是薛家大房,关系非常。
按理他们也该打发个人来咱们这儿知会一声,倒还是听珠大奶奶说了才知道。”
“这……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我真怕琴丫头好梦难圆……”
薛姨妈越说越觉得心里没底,眼圈微红。
“说到底,还是怪咱们薛家这些年败落了。自从你父亲去后,族中也没个能撑起门面的男人。
咱们如今虽还有几个钱,可在那些清流翰林眼里,终究是个商贾之家,也难怪人家有所怠慢。”
薛宝钗见母亲伤感,忙放下手中的账册。
柔声劝慰道:“母亲快别这么说。咱们家如今在瑞大哥哥帮扶下,不也是在慢慢变好吗?
哥哥如今也懂事了,帮着管家里的生意,咱们的日子,总归是会越过越红火的。”
薛姨妈闻言,看着眼前这个端庄秀丽、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女儿,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
拉着她的手道:“是啊,若没有瑞哥儿帮扶,还有你这孩子在中间操持。
咱们家哪里有如今这般运势?我也没有那福气,能得到当今圣上赏赐的敕命之身。”
说到此处,薛姨妈顿了顿,神情忽然变得有些郑重。
试探着问道:“说起这个……我的儿,你和那瑞哥儿,究竟怎样了?”
“啊?”
薛宝钗闻言,那张如银盆般的俏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连耳根子都烫了起来。
她低下头。
有些慌乱的轻嗔道:“母亲无端提这个做什么?我和那瑞大哥哥……并无……并无任何瓜葛……”
薛姨妈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傻丫头,在娘这还装什么傻?你的心意,我这做娘的怎会不知?”
“那日你只身去闯那骁骑营,后来更是与那瑞哥儿当街共乘一骑回来……”
“这若不是心里有他这个人,似你这般守礼的性子,怎做得出这等事来?”
“母亲……不要说了……”
薛宝钗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轻咬着下唇,打断了薛姨妈的话。
只是那双剪水双瞳中,却泛起一丝难以掩饰的涟漪。
薛姨妈见状,却是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隐忧。
“那瑞哥儿如今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官越做越大,还得圣宠,连带着那贾家老太爷都得了功名。只是……”
“娘是怕,这门第高了,人心也就变了。若是后面像你琴妹妹和那梅家一般,嫌弃咱们家……”
薛宝钗闻言,身子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美眸中隐隐泛红。
轻声道:“母亲不用说了。”
“我薛家虽是商贾之家,但也没得要那般自轻自贱、硬送上去。”
“瑞大哥哥若是有心,自然……若是无心,或是嫌弃咱们家,那女儿便也认命,终身不嫁,陪在娘身边就是!”
薛姨妈听了这话,心疼异常。
只得将女儿搂在怀里,连连叹息。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紧接着,宝钗的贴身丫鬟莺儿兴冲冲的奔了进来。
掀起帘子叫道:“太太!姑娘!大喜事!”
“琴姑娘和蝌少爷来了!”
“什么?”
薛宝钗和薛姨妈闻言,皆是又惊又喜,忙站起身迎了出去。
刚走到廊下。
果然见到一队风尘仆仆的仆妇丫鬟,拥簇着一位绝色少女和一位年轻公子快步走了进来。
那少女披着一件凫靥裘,生得粉妆玉琢,眉眼间与宝钗有几分神似,却更显娇俏灵动,正是薛宝琴。
旁边的年轻公子,长身玉立,面容俊秀诚恳,正是薛蝌。
两人见了薛姨妈,忙抢上几步,倒头便拜:“侄儿(侄女)给婶娘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我的儿!”
薛姨妈忙将两人扶起,搂着宝琴上下打量。
“我和你姐姐刚才还在念叨你们呢,怎么忽然就进京了?也不先来封书信,我也好让人去接你们!”
薛宝琴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兄长。
薛蝌忙躬身道:“回婶娘的话,母亲听说那梅家已调任回京,便催着让我带着妹妹立刻进京……说是先来投奔婶娘和姐姐,再做其他打算。”
薛蝌这番话虽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薛家二房那边也是急了。
生怕这门好亲事夜长梦多,所以紧着把宝琴送来神京,好赶紧把婚事办了。
薛宝钗见母亲神色有些尴尬和担忧。
便忙笑道:“好了,一家人团聚是喜事。既然来了,就先安心住下。其他事……迟些再说。”
她拉过宝琴的手。
“既住进这里,礼数不可废。迟点我便带你去那荣府,拜见老太太和太太。那府上还有几位极好的姐妹,你也都去见见。”
……
西厂官署。
贾瑞正埋头翻看关于无生教的卷宗。
一名番子匆匆进来禀报:“大人,薛蟠薛大爷求见。”
“让他进来。”贾瑞头也没抬。
片刻后,薛蟠气呼呼的冲了进来。
“怎么了?”
贾瑞放下卷宗,微微皱眉。
薛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忿忿道:“瑞兄弟,这回你可得给我做主!”
“那狗娘养的万贯楼,竟然敢赖咱们的银子!”
“万贯楼?”
贾瑞眉头微挑。
他记得前几日听薛宝钗提起过。
皇城比武那天,薛家在万贯楼下了重注买他赢。
本金十五万两,一赔十,那就是一百五十万两。
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
“他们想赖账?”
贾瑞声音冷了几分。
薛蟠一拍桌子:“可不是嘛!我去要钱,那个万掌柜推三阻四,说什么这几天手头紧,让我再等等。
万贯楼乃是神京城第一赌坊,财大势粗。从没听说过短缺银子的,这般推脱,不是故意针对我们嘛。”
贾瑞微微蹙眉。
沉吟片刻,站起身。
“走吧!去那万贯楼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