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楼,二楼香闺。
所有的门窗都已紧闭落锁,甚至用桌椅顶住了。
尤氏面带愁容,陪坐在秦可卿身边。
两人相对而坐,气氛有些尴尬。
平日里,两人关系其实并不算好,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疏离状态。
秦可卿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大奶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复杂。
“大奶奶。”
“你为何要陪在媳妇这?大老爷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怪罪你。”
“而且……他还没脸让你这个正房太太也陪客应酬吧?”
尤氏闻言,身子微微一颤。
随即咬牙切齿的哼道:“别提那个畜生!”
“他现在简直疯了!”
“这种丧尽天良、把自家女眷往火坑里推的事都做了出来。”
“我宁国府几辈子的脸面,都被他给丢尽了!”
“我……虽然是个没用的,但这一次,也绝不会再任由他摆布。大不了就是一死!”
自从上次沐浴时被贾瑞撞见。
她虽然羞愤欲死。
但得了贾瑞那些隐含承诺的话语后,尤氏的心态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只能忍气吞声、屈服于贾珍淫威。
此时心底里却是隐隐燃起一股反抗的火苗。
秦可卿奇怪的看了一眼尤氏,似乎对她的这种转变感到惊讶。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抬头。
看着尤氏,轻声问道:
“大奶奶……是否已经和瑞大爷有了……”
“啊?”
尤氏突然被秦可卿问得这般直接。
猝不及防下,脸顿时红到了颈根。
手足无措,慌乱羞涩的否认道:“没……没有!”
“你……你别胡说!我和他……什么都没有……清清白白的……”
只是这句话到最后,声音小得连蚊子都听不见,透着一股浓浓的心虚。
上次她赤身被贾瑞看光摸光,还被搂在怀里安慰……
对于她这种把贞洁看得比命还重的传统妇人来说,这跟失了身也没什么两样了。
秦可卿见状,抿嘴一笑,神情中带着几分淡然。
“大奶奶不必介怀。”
“实不相瞒,媳妇……早已经是瑞大爷的人了。”
“如果大奶奶也倾心于瑞大爷,媳妇心里……只会高兴,绝无半分他念。”
秦可卿仿佛已卸下所有包袱。
拉着尤氏的手。
叹道:“大奶奶,你还不明白吗?”
“这宁国府,只要有那贾珍一日,便是藏污纳垢的魔窟,上下都不得干净!”
“如今连那春楼淫局这般荒唐绝伦之事,他也干得出来。”
“若无瑞大爷护着,你我迟早要被拖进那污泥潭里,万劫不复!”
尤氏闻言心中狠狠一颤。
其实,昨日贾珍喝醉了酒,确实在她面前透露一丝口风。
说是只要价钱合适,让她这个正房太太也去抛头露面应酬……
想到这里,尤氏不禁悲从中来。
双眸微微泛红,垂首不语,只觉得自己的命太苦了。
秦可卿见状,轻轻靠着尤氏坐下。
软语温言道:“大奶奶今天这番相陪之情,媳妇感激不尽。”
“刚才媳妇说的话,绝非戏言。”
“只要大奶奶也对那瑞大爷有意,媳妇愿意撮合。”
“你我二人若能共侍于他,日后在这吃人的宁府里,也好有照应,有个盼头……总好过被那畜生糟蹋了强!”
尤氏被秦可卿这番露骨的话语羞得满脸通红,低头不语。
但那一双手却没有抽回来,反而握紧了秦可卿的手。
秦可卿见状,便知尤氏心中已然有意。
就在这时。
砰!砰!砰!
一阵猛烈的拍门声骤然响起,震得门窗簌簌作响。
“开门!快开门!”
“蓉大奶奶!大老爷有请!”
正是那贾蔷带着人来了。
他在门外带着几分轻薄之意喊道:“我的好嫂子,你就别装了!”
“你和那贾瑞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陪谁不是陪呢?”
“爽爽快快的出来吧,别让我难做。”
秦可卿与尤氏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愠怒。
秦可卿走到门前,冷冷斥道:“滚!”
“回去告诉贾珍那个畜生!我秦可卿就算是死在这里,也绝不会让他得逞。”
尤氏也怒道:“蔷哥儿。你这没良心的种子,帮着你那畜生大爷逼迫自家嫂子,你就不怕遭雷劈吗?”
门外的贾蔷被骂脸一阵青一阵白,眼中凶光毕露。
“好!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
“来人!给我撞门,把人给我绑也要绑去。”
眼看几个身强力壮的仆妇就要撞门而入。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喊叫声。
“蔷二爷!蔷二爷!不好了!”
“外面冲进来了大批西厂番子,把府内所有出口都堵死了。你快去看看吧!”
“什么?”
贾蔷闻言大惊失色。
西厂?那贾瑞怎么来了?
他哪里还顾得上抓秦可卿,带着人急忙往楼下跑。
屋内的秦可卿和尤氏听到这消息,却是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喜。
“瑞大爷……真的来了!”
……
宁府大门口。
贾雨村此刻正一脸吃了死苍蝇的表情。
他本想赖家抄了之后,便立刻脱身。
谁知刚出门,就被西厂的番子挟住带到了这里。
最要命的是,贾瑞还对外高调宣扬。
说是“顺天府和西厂协同办案”。
这简直就是要了他的老命。
西厂身负钦命,可以直闯勋贵府邸。
但他顺天府只是京畿衙门,理论上是没有权限搜查宁国府这等敕造国公府邸的。
贾瑞分明就是把他架在火堆上烤,逼着他彻底得罪一众勋贵。
“贾副千户!这……这不合规矩吧?你还是让本官回去吧……”
贾雨村苦着脸想求情。
贾瑞却根本不理他,只拉住他的胳膊。
径直走进了宁国府大门,直奔那别院而去。
宁国府别院。
此时,这里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正在寻找欢作乐的勋贵纨绔们,见到大批杀气腾腾的西厂番子破门而入。
一个个吓得惊慌失措,裤子都来不及提,便想趁乱逃走。
然而,整个别院都被白玉堂带人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理国公府的柳彪,仗着自己国公府嫡子的身份。
衣衫不整的跳出来,指着众番子大声呵斥。
“瞎了你们的狗眼!”
“也不看看爷是谁!我是理国公府的!”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围这?都给我滚开!不然小爷明天就去宗人府告状。”
只是他这番威胁,那些面无表情的西厂番子根本不为所动,反而把兵器逼近了几分。
贾珍也是又惊又怒,更是慌乱。
这种聚众淫乱的赌局,若是被捅到言官御史那里。
虽不至于杀头,但一个“德行有亏、辱没祖宗”的罪名扣了下来,他的爵位怕是要保不住了。
说不定还要圈禁。
就在这时,贾瑞拉着一脸死灰的贾雨村,大步走了进来。
贾珍一见贾瑞,咯噔一下,知道今日怕是难以善了。
待看到后面跟着的贾雨村,他顿时怒火中烧。
指着贾雨村大骂道:“贾雨村!”
“好你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当初若非我贾家举荐,你能有今天的起复吗?”
“如今你竟来我宁国府摆弄是非、落井下石?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贾珍这一骂,其他勋贵子弟纷纷神色不善的看向贾雨村。
心里都记住了这厮的名字,待回去就向自家老爷子告状。
贾雨村郁闷至极。
他根本就不想来趟这趟浑水。
可被贾瑞拿捏,是有苦说不出,只能黑着脸一言不发。
贾瑞冷冷扫视了一圈那些衣衫不整的勋贵子弟。
“本官念在你们大多是年少无知,受人蒙蔽的份上,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
“现场所有的赌资银钱,尽数罚没!”
“每个人立即写一份下供状,说明今晚参加的所有情况,包括是谁组织的、有些什么项目,并签字画押!”
“写完的,本官就放你们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