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念禅院,天王大殿广场。
极为宽阔的青砖广场中央,搭起一座一丈多高的巨型法台。
法台上,五个明黄蒲团呈梅花状排列。
五名身披大红锦襕袈裟、宝相庄严的老僧正盘膝静坐。
法台周围最里圈。
数百名手持齐眉水火棍的护法武僧,如铁塔般巍然立。
再外围,则是从神京城及周边赶来聆听讲经的上千名僧侣。
皆是双手合十,神情肃穆。
而最外围的广场。
此刻已被黑压的香客、信徒,以及各路江湖人士挤得水泄不通。
法台上。
坐中央主位的那名老僧,一手捻着菩提子珠,一手结着无畏印。
宝相神圣,若真佛降世。
只见那老僧微合双目,口绽莲花。
声音虽不大,但却用正宗的佛门真气送出,回荡在整个广场上空。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如电,应作如是观。”
“世人多被贪嗔痴三毒所迷,造下无边杀罪,终堕入阿鼻地狱,万劫不复。我佛慈悲,愿以无上佛法,渡尽世间一切苦厄……”
一番《金刚经》的精妙偈语讲完。
听得台下众僧纷纷垂首合十。
那些虔诚的信徒、香客更是如痴如醉,念诵佛号不已。
坐在左首的老僧抚须赞叹道:“阿弥陀佛!了空大师佛法精深,如黄钟大吕,发人深省,令老衲茅塞顿开。大师这等大智慧、大境界,我等钦佩之至。”
了空微微侧身,单手合十还礼。
谦逊笑道:“智弘大师过誉了,白马寺乃天下释源、千年古刹,寺中《四十二章经》浩如烟海。老衲不过是拾人牙慧,日后定要多向大师请教佛理。”
坐在右首、面容有些清瘦干瘪的大相国寺观心大师,闻言却是一声长叹。
开口道:“了空大师在此设下法台,一连讲经七日。这七日来,大师不辞辛劳,只为普度众生、感化那等满手血腥的邪魔。此番大慈大悲的苦心,实乃我大佛门未有之盛举!”
观心大师话锋一转。
“只是……那西厂千户贾瑞,却冥顽不灵!他杀戮无度,无视大师苦心,一味逃避,甚至连个悔过的姿态都不曾有。此子,怕是已坠入修罗魔道!”
五台山清凉寺的神山大师,生得短小精悍,脾气火爆。
他冷哼一声。
声如洪钟的厉声道:“这等滥杀无辜的邪魔歪道,了空大师欲以佛法渡之,实在太宽仁了。
须知我佛门除了菩萨低眉,另有金刚怒目。类似贾瑞这等魔头,就该以雷霆手段,直接将其镇压,方能扬我佛门正威!”
了空望着神山大师。
微笑道:“神山大师固然是真性情,嫉恶如仇。只是老衲心里,总还抱有一丝万一之念。
老衲这七日讲经,并非是为了立威,而是希望那贾瑞能迷途知返,前来佛前忏悔,化解江湖干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最边上长安影净寺的融智大师摇了摇头。
叹息道:“师兄苦心,感天动地。只可惜,七日之期已满,那西厂贾瑞,怕是不敢来了。”
了空转动手中的念珠,望向天空,神情中透着一股慧达。
含笑朗声道:“阿弥陀佛。‘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老衲虽为那贾施主设下这七日道场,纵然他今日不来、徒劳无功。
但若能楼梯机缘,让世人多了解几分我佛慈悲向善之意,那老衲这番心血,便也不算白费。”
此言一出。
法台下的众僧无不面露崇敬,齐齐高呼‘方丈慈悲’。
便是周围那些江湖人,也被这番言语折服。
纷纷赞叹道:“不愧是大德高僧……”
外围人群里,孤零零站着一位身段窈窕的女子。
她披着一件极宽大的灰黑色斗篷,头顶一顶垂着厚厚青纱的斗笠,将全身遮得严严实实。
斗笠面纱下方,赫然正是那孤高绝尘、自诩‘槛外人’的栊翠庵主,妙玉!
妙玉隔着青纱,望着法台上的五位高僧。
心中不由得暗自叹息。
原本以她那孤僻清高性子,是绝不会跑到这里来管这些江湖闲事的。
只是自回大观园后。
耳边便时常听到那贾瑞的一系列与众不同的事迹。
那日在栊翠庵吃茶。
贾瑞不但没有粗鄙之态,反而一语道破了她“槛外人”的心声。
那番关于“品茶论心境”之言,更是让她生出了一种久违的知己之感。
正因如此,她才破天荒的违了自己的性子。
想要利用师门的面子,替他与这净念禅院从中斡旋、化解死局。
可谁曾想,那贾瑞骨子里竟是那般狂傲不羁,当众便冷言拒绝了她的好意。
妙玉本是个极骄傲的女子。
当时便笃定主意,再也不去理会这等不知好歹的人。
只是这两日她修持打坐时,却始终心神不宁。
终于在今天这最后期限,按捺不住,乔装打扮了一番。
悄然来到了这净念禅院的广场上。
此刻,望着日头渐渐偏西,贾瑞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
妙玉在斗笠下微微咬了咬樱唇,心中没来由的感觉到一丝轻松。
他不来,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只是宽慰之余,又莫名的有些失落。
……
广场东侧,专门为进香的达官贵人搭建的一排避风凉棚里。
王熙凤斜倚在铺着锦垫的椅子上。
用手抓着一把瓜子。
听着法台上那些老和尚悲天悯人的宏论,不由翻了个白眼。
低声嗤笑道:“这些和尚念起经来,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口口声声普度众生、视金钱如粪土,只是底下那帮知客僧要香油钱的时候,却是心黑手很。
就今日我们荣国府这般来挂个祈福的虚名,便被他们巧立名目,生生讹了五百两白银。”
边上的李纨吓了一跳。
忙用手帕遮了凤姐的嘴。
轻声斥道:“凤丫头!你这嘴真是没个把门的。这里可是佛门清净地,这满广场的善男信女都听着呢。你般这当众口出亵佛之言,小心遭佛祖降罪!”
“我呸!”
王熙凤冷笑道:“我向来是不信什么阴司报应的,随他怎么来就是。”
“况且,那贾瑞再怎么说,也是我们贾家人。”
“那了空老和尚这般大张旗鼓、纠集一帮人来针对他,也是在打我们贾家的脸。”
李纨闻言无奈的叹气。
“这净念禅院今日摆下这等阵势,真心希望瑞兄弟不要意气用事,千万别来。要不然,双拳难敌四手,定是要吃大亏的。”
王熙凤闻言,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轻笑。
“珠大嫂子放心吧,那贾瑞鬼精的很,才不会傻乎乎的送上门,便宜那帮贼秃驴呢。”
……
凉棚的另一端。
小阁老颜世蕃与颜兰贞父女二人,在一大群护卫、管事和仆妇的簇拥下,端坐品茶。
颜世蕃看了看时辰。
转头对颜兰贞皱眉道:“贞儿,看来你这次是看走眼了。那姓贾的小子今日是不会来了。”
颜兰贞微微摇头,心中笃定贾瑞今日必来。
她挽住颜世蕃的手臂。
巧笑嫣然的撒娇道:“爹爹,咱俩来打个赌!”
“如果那贾瑞今日真的不敢来,那自然一切休提,女儿以后绝不再在你面前提他半句。
“如果他真来了,你到时候定要出面帮他一把,如何?”
颜世蕃冷笑一声。
“哼!都说女生外向,果真不错!我这个自幼娇生惯养的宝贝女儿,只和人家见过那么一面,就这般处心积虑替那小子着想了。”
颜兰贞被自家老爹说的满脸羞红。
娇嗔跺脚道:“爹爹……你又拿寻女儿开心!”
……
法台之上。
了空望了望天色,日影已经过了正午的时分。
他缓缓站起身来。
“阿弥陀佛,看来贾施主,今日是执迷不悟,定不肯来我佛前忏悔了!”
“可惜了老衲本想借我佛慈悲,化解他与少林的深仇,免动干戈。”
“看来‘无明蔽心,佛亦难渡’,老衲注定是徒劳无功了。”
……
台下人群中顿时有人高呼。
“了空大师慈悲为怀,已是仁至义尽。是那西厂的屠夫不知好歹、甘自堕落,大师何必为这等魔头悔恨。”
“不错!今天他不来,就是畏罪逃避。后面就让少林寺直接发江湖通缉令,找到他算总账就是。”
“那贾瑞仗着西厂之势,杀害了少林、武当、峨眉、天行剑宗等各派天骄,早就和几大江湖正派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
“就算他今日躲在西厂不出来,后面也必遭横祸、死无全尸!这等魔头,死不足惜!”
“他若执迷不悟,我等江湖正道人士,当群起攻之。”
……
人群中,丐帮九袋长老鲁大为和几名精悍的弟子对视一眼。
眼中也不禁露出担忧之色。
眼前这群情激愤的场面。
贾瑞就算手握了空把柄而来,恐怕也要吃亏。
就在全场声讨贾瑞之际。
“轰隆隆!”
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宛如平地惊雷般从外面传来。
连天王殿广场的青石板都微微震动。
紧接着广场外一声暴喝,挟裹着霸道无匹的真气。
如龙吟虎啸般,直接盖过了全场数千人的喧闹。
“西厂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轰!”
呼喊声未落。
伴随着广场外面几声守门武僧的惨叫。
大批身穿白纹飞鱼服的西厂缇骑,仿若洪流。
竟是连马都没有下,直接纵马冲了进来。
马踏佛寺,气势如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