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神京城南,净念禅院。
这座神京城第一等的佛门宝刹,此时门前车水马龙,香烟袅绕。
京中各路王公勋贵、诰命夫人,多有此日遣人或前来上香祈福、添置海灯的。
一辆插着“荣国府”牙旗的翠幄青绸马车。
在几个健壮小厮的护卫下,缓缓驶入禅院的侧门。
马车内,赫然坐着荣府里的两位的少奶奶,王熙凤与李纨。
原本这等十五进香的日子,该是贾母或王夫人这等长辈出面。
只是这几日贾母和王夫人身上都有些不爽利。
因此这来禅院舍香油钱的差事,便由李纨和王熙凤代替了。
马车里。
李纨眼神不由自主的打量着身旁的王熙凤。
见对方眼眸中隐隐透着一股焦虑与愁烦。
不由微微蹙了蹙眉。
自打上次在王熙凤院里,亲眼撞见她扎进那贾瑞怀里求救后。
李纨心里便生了极大的疑影。
再联想起府里暗地里传的那起子“贾瑞调戏凤辣子”的传言。
李纨越想越觉得心惊。
现在看着王熙凤这般担忧的模样。
分明就是因为这净念禅院纠集佛门高僧,联手“审判”贾瑞一事。
李纨暗叹一声。
终是斟酌开口道:“凤丫头,往日里你最不耐烦来这等青灯古佛的清净地。
今日这般主动揽下这差事,又一路眉头紧锁……怕不是为了那瑞兄弟吧?”
王熙凤被李纨一语道破心事,粉面顿时飞上一抹红晕。
心下慌乱,柳眉一挑。
嗔道:“珠大嫂子这嘴里又在嚼什么蛆!我是替老太太和太太来这佛前香舍油钱的,与那惹是生非的贾瑞有什相干?”
李纨见她言不由衷。
又压低声音,隐晦规劝道:“我也不过是白嘱咐你一句,似咱们这等公侯女眷,最要紧的就是个‘名节’二字,时刻都要谨守妇道。
这世上的事,可不能只凭着自己的性子乱来,否则行差踏错半步,落了人口实,那可是众口铄金……”
王熙凤冷哼道:“珠大嫂子这话说得好没来由!”
“我王熙凤行得正坐得端,哪里不守妇德了?”
“要说乱来,也是贾琏那个下流种子在外头猫儿狗儿的乱搞!”
“凭什么他能这般风流快活,我却要战战兢兢做人?当真好没道理!”
说着,王熙凤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凑近了李纨。
似笑非笑的反问道:“倒是珠大嫂子你,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这许多年如一日的在这府里熬着。
我倒想问珠大嫂子,这漫长深夜,你真能一直心如止水、连个波澜都没有起过吗?”
李纨被凤姐儿这般露骨的话问得脸色一白。
顿时沉下脸不悦道:“你胡吣什么?自打珠大爷走了,我这心便也跟着死了。
这些年不过是为了拉扯兰哥儿长大,替贾家留条根罢了。哪里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波澜!”
王熙凤看着李纨那副寡淡禁欲、死气沉沉的样子。
不由得轻哼了一声。
心里暗道:“你少拿这副贞洁烈女的模样来压我。大家都是女人,我不信你这身皮肉就真的是块石头。
等哪天有机会,老娘非要撕掉你这层画皮,看看你珠大嫂子春情动的时候,是不是也和外头那些偷汉子的女人一个骚样!”
……
净念禅院的正门外。
一辆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极为宽大华丽马车。
在一众衣着光鲜的彪悍护卫簇拥下,缓缓驶入。
马车上那一面迎风招展的斗大“颜”字牙旗。
瞬间让周围那些准备进香的信徒、香客们纷纷退避三尺,恭敬侧目。
颜家的马车。
马车内侧位坐着的,正是那容貌绝色的颜家千金颜兰贞。
而主位上,乃是一名气度威严的中年男子。
这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紫缎常服。
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张扬之气。
颜兰贞向那中年男子娇笑道:“爹爹,女儿替祖父来这禅院舍香油祈福。
您这般日理万机,怎么也有这闲情逸致,陪女儿跑到这和尚庙里来了?”
原来那中年男子正是当朝权倾天下的首辅颜松之子。
人称“小阁老”的颜世蕃。
在大夏朝堂上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颜世蕃轻哼道:“你这丫头,不要以为爹爹不知道你今日来这净念禅院干什么。”
“你不是为了给你祖父祈福,而是为了那个不知好歹的贾家小子来的吧?”
颜兰贞被父亲一语逐破了女儿家的心事,顿时脸色绯红。
娇嗔道:“爹爹说胡话呢!女儿今天不过是恰逢其会,顺道来看看这佛门的热闹而已。再说了……”
颜兰贞轻咬着红唇。
轻声道:“那贾瑞在中州决堤案中,好歹也帮了我们颜家一个大忙。
今日这净念禅院为难于他,归根结底,也是因为中州那次他斩了少林天骄惹的祸。爹爹怎可这般不念人家的恩情?”
颜世蕃摇头道:“这净念禅院并不简单,和一众勋贵、皇亲国戚势力关系匪浅。
就连那北静郡王,都在太上皇面前一力撺掇,要为那了空请封‘护国高僧’的皇家玉牒。”
“这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马蜂窝,就是我颜家,眼下也不便轻易去招惹,免得惹来一身骚。那贾瑞今日若来,恐怕讨不了好。”
颜兰闻贞言,顿时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忧虑。
以她对贾瑞在中州行事风格的了解。
绝不是逃避躲藏之人,今日恐怕必来。
想到这里,颜兰贞顾不得女儿家的矜持,一把挽住颜世蕃的胳膊。
忍不住央求道:“爹爹!我们颜家难道连保一个人都做不到吗?”
“只要你待会儿肯出面发一句话,这净念禅院,绝不敢再为难他半分……”
颜世蕃看着颜兰贞笑道:“除非……他做我们颜家的女婿,与我们颜家同坐一条船。我自可保他平安无事,甚至从此平步青云。”
“爹爹你……你胡说什么!让人听到,还以为女儿真的嫁不出去呢……”
颜兰贞羞得满面通红。
气恼道:“爹爹若再这般胡说,女儿现在就回府,再也不理你了!”
“好了,贞儿!”
颜世蕃见女儿真烦恼了。
摆了摆手。
安抚道:“咱们且先看看,如果那贾瑞今日不敢赴约,那说明他也不过如此。”
“若他今日真敢来,那我便要亲眼看看,这位名动一时的西厂千户究竟成色如何。”
“值不值得我颜家扶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