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栊翠庵。
佛堂内。
妙玉独自一人坐在青缦蒲团上。
面前的紫檀小几。
错落摆放着几枚古旧的铜钱与一只斑驳的卜卦龟壳。
而妙玉的清眸中,此刻却泛着丝丝罕见的苦恼与涟漪。
今夜,她已连起三卦。
每一卦的卦象,竟如出一辙的指向了同一个玄奥的定数。
“风雷益卦,六二爻动。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天定姻缘,遇刚则吉,命中魔星,避之不及。”
看着这等卦象谶语。
妙玉那清雅脱俗的绝美脸颊上,不由得涌起两抹极不自然的红晕。
她一个出家之人,何来姻缘?
她脑海中。
不由自主的回响起了师父临终前,替她占卜的那最后一卦的遗言。
“你不宜回乡,在此神京静居,后来自然有你的结果。”
“结果……”
妙玉轻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
她原本以为,进了这大观园的栊翠庵。
青灯古佛,带发修行。
便是她这孤洁一生的最终结果。
可是,自从在栊翠庵、净念禅院两处。
亲眼目睹了那个桀骜不驯,以一己之力独抗整个佛门的跋扈男子后。
她那颗宛如枯井般的心,便再也无法静如止水了。
那道高挺的身影,犹如一颗蛮横的陨石。
硬生生砸碎了她心底的菩提明镜,烙印在了她的神魂之中。
这两日,她手捧经卷。
眼前浮现的还是那张狂桀骜的脸庞。
她闭目打坐,耳畔回荡的是那横扫法台的剑啸。
这让她再无半分心思静心礼佛。
今夜心血来潮连卜三卦。
不料却卜出了这等令人更加心慌意乱的卦文。
“难道……师父口中所说的那个‘结果’,竟……竟是应在他身上?”
“师父!”
就在妙玉暗自心惊、胡思乱想之际。
门外忽然传来小丫鬟的禀报声。
“师父,宁荣后街的那位瑞大爷,在庵外求见。”
“啪!”
妙玉手中的一枚铜钱失态的掉落在小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她心中正想着那人,岂料对方竟真在这等深夜造访。
妙玉的心猛的漏跳了一拍,随后犹如擂鼓般狂跳起来。
向来自视甚高、冷若冰霜的脸上。
竟破天荒的闪过一抹慌乱。
“这等深更半夜,他……他来做什么?”
原本以她那古怪孤僻、连大观园里的姑娘们都不愿多搭理的性子。
别说是这等深夜,便是青天白日。
她也绝不可能放一个外男踏入这栊翠庵半步。
可是,当那句“不见”涌到嘴边时,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内心挣扎了片刻。
妙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
强作镇定道:“……去,请他进来吧。”
栊翠庵外。
贾瑞负手立于月下,眉头微锁。
他深知这妙玉乃是红楼中出了名的孤高古怪、目下无尘的绝色女尼。
自己一个厂卫武夫,深夜造访尼庵,着实有些唐突。
况且上次在庵中,自己还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对方说和的好意。
按理说,这闭门羹是吃定了。
只是,那马道婆的手段太过阴毒诡异。
给王熙凤下的那道巫咒,怕是与自己也有些相干。
幕后可能还有主使之人。
不将这等祸患拔除。
他这趟下江南,心中难安。
唯有借这妙玉神乎其技的先天神数与扶乩之术。
方能顺藤摸瓜,揪出幕后真凶。
正当贾瑞思忖该如何硬闯之际。
栊翠庵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小丫鬟探出头来。
恭敬道:“瑞大爷,我家师父有请。”
贾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想不到那妙玉竟真肯见自己。
当即拱了拱手:“多谢,劳烦领路。”
穿过幽静的竹林,小丫鬟将贾瑞引到了佛堂外。
便掩嘴轻笑道:“我家师父正在里面打坐,瑞大爷请自己进去吧。”
说罢,便极有眼色的退下了。
贾瑞微微挑眉。
推开虚掩的木门,迈步踏入佛堂。
昏黄的烛光下。
眼前的一幕,竟让见惯了绝色的贾瑞也忍不住目光微微一顿。
只见蒲团之上,妙玉正盘膝跌坐。
她今夜褪去了白日里那宽大厚重的缁衣,只穿了一身极其贴身的月白色素缎中衣。
那清雅脱俗的素服,竟将她那平日里深藏不露的曼妙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盘腿坐下时,纤细的腰肢盈盈不堪一握。
而在那腰肢之下。
更显露出两瓣惊心动魄的丰隆翘臀曲线,透着一股极具反差的禁欲之美。
更令贾瑞惊艳的是。
她那一头如云的秀发,今夜竟没有挽成往日那刻板的妙常发髻。
而是犹如一挂黑色的丝绸瀑布,柔顺的垂落在削瘦的香肩上。
更衬得那张脸蛋清丽绝伦、不染凡尘。
贾瑞收敛心神。
当即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抱拳。
“深夜来访,多有唐突,扰了妙玉师父清修,还望见谅。”
妙玉缓缓睁开眼,那双澄澈的清眸深深的凝视了贾瑞一眼。
声音清冷淡雅。
“我这栊翠庵的佛堂里,没有桌椅,亦无待客的茶水。贾公子若是站得累了,便找个蒲团随便坐吧。”
贾瑞也不客气,直接走到她对面的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贾瑞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令人宁静的体香。
妙玉垂下眼帘,看着面前的龟壳。
“不知贾公子这般深夜造访,找我这出家人所为何事?”
贾瑞开门见山。
神情凝重道:“实不相瞒,今夜荣国府琏二嫂子被人暗中下了极其恶毒的魇魔黑巫咒,险些丧命。”
“那施咒的江湖妖妇唤作马道婆,行踪诡秘。”
“在下听闻妙玉师父身负奇学,擅长先天神数与占卜扶乩之术。”
“因此特来厚颜相求,请妙玉师父帮我占上一卦,找出那马道婆的藏身之地。”
妙玉闻言,拿着铜钱的玉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和审视。
“我这师承之事,隐秘至极,从未向旁人吐露过半个字。这大观园中更是无人知晓。”
“不知……贾公子又是从何处打听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