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府宅邸。
廊下仆役往来奔走,箱笼堆叠,皆是打点妥当的行装。
甄宝玉立在阶前。
眉宇间虽有几分闲雅,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沉郁。
一旁心腹小厮见收拾得差不多,终是按捺不住好奇。
上前躬身问道:“爷,咱们入京不过数日,京中繁华正盛,怎的这般急着回金陵?不多盘桓几日,也好开开眼界。”
另一个小厮闻言。
凑过来挤眉弄眼笑道:“你这蠢物,哪里晓得爷的心思?咱们爷急着南归,自然是为了林家那位小姐。
小的早就打听过了,那林姑娘生得貌若天仙,神仙一般的人物。爷怕是早已心痒难耐,恨不能即刻赶回金陵完婚呢!”
“混账东西,满嘴胡吣!”
甄宝玉扬手虚拍一记,笑骂出声。
面上虽带着几分戏谑,心头却是隐隐有些不安。
清虚观一事,虽由甄太妃借太上皇之力处置妥当。
一干人等斩草除根,不留半分痕迹。
至于那些女童的搜罗运送,皆由青龙会暗线经手。
隐秘至极,明面上断无牵连甄家之理。
本该高枕无忧,可这几日他遍查贾瑞底细,越查越是心惊。
此人行事狠辣,不择手段,且睚眦必报。
自己暗中指使马道婆行魇镇之术加害于他。
以贾瑞的性子,岂肯善罢甘休?
“还是尽早回金陵稳妥,那是我甄家的地界,根深蒂固。纵是西厂权势滔天,也奈何我不得。”
甄宝玉暗自思忖,已然拿定主意。
明日便往荣国府,接了林黛玉即刻启程南归。
一想起林黛玉那倾国倾城的容色,清绝出尘的风姿。
他心头又是一阵燥热,方才的不安竟也淡了几分。
便在此时,一道灰影如鬼魅般自廊柱阴影中闪出,悄无声息立在甄宝玉面前。
身形挺拔,气息内敛。
正是甄家重金自金风细雨楼聘来的顶尖护卫。
一身修为早已臻入化境,远胜先前被贾瑞斩杀的一品宗师龚实。
专司暗中护持甄宝玉安危,寻常江湖武人,近不得他身三尺。
“公子,宅邸周遭有异。”
灰影武者声音平淡,无半分波澜。
甄宝玉眼神骤然一凛,强压下心头悸动。
沉声问道:“何事?”
“有不少高手悄然逼近,看路数与气息,皆是西厂番子,来意不善。”
灰影武者回道。
甄宝玉眉头紧蹙,心头暗道:果然来了,那贾瑞竟这般迫不及待。
灰影武者抬眸,淡淡道:“公子,需属下将其尽数格杀?”
甄宝玉沉吟未决,正欲开口。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冲进来,面色惨白。
气喘吁吁道:“大……大爷,不好了!方才有人从墙外丢进好几具尸体,浑身是血,模样可怖!”
灰影武者闻言,身形一晃,已然掠出屋外。
不过瞬息,又复归原地。
沉声道:“尸体皆着白莲教服饰,分明是刻意栽赃,欲寻借口拿人。”
甄宝玉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难看。
西厂这是铁了心要构陷甄家。
即便此刻藏匿尸体,也已是来不及。
一旦被以此为由拿入西厂大牢。
眼下已是深夜,消息断难传入宫中。
纵然自家姑奶奶能说动太上皇搭救,也需等到明日天明。
这一夜光阴,足够西厂百般磋磨。
即便贾瑞不取他性命,只需将他废去,便是万难承受的结局。
正思忖间,宅邸外已然传来阵阵喧哗。
兵刃铿锵,人声鼎沸。
显是大批人马已然逼近,欲要强行闯入。
“好一个贾瑞,果然狠绝,倒是我小觑了他。”
甄宝玉咬牙切齿,面色阴沉如水。
他原以为双方皆有势力。
贾瑞纵有不满,也该顾忌体面,按规矩行事。
却不料此人竟如此不计后果。
如疯犬一般,誓要置他于死地。
留在神京,迟早要遭贾瑞与西厂毒手。
事已至此,甄宝玉当机立断,朝灰影武者递了个眼色。
灰影武者心领神会,手腕一翻。
一柄软剑自袖中滑出,寒光乍现,剑风凌厉。
不过一瞬,屋内几名亲信小厮连惨叫都未曾完整发出,便齐齐倒毙在地。
鲜血溅落青砖,触目惊心。
甄宝玉看也未看地上尸首。
冷然对灰影武者吩咐:“计划有变,我即刻从秘道离京,今夜便动身回金陵。只要我安然抵达金陵,荣国府自会乖乖将林如海之女送来。
你去放一把火,烧了这宅子,阻拦西厂追兵,随后速来与我汇合。那贾瑞若敢追至金陵,我甄家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灰影武者微微颔首,身形一晃,再度消失在夜色之中。
不过片刻,甄府各处火头骤起。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昔日气派非凡的甄家宅邸,早已在熊熊烈火中化为一片焦黑废墟。
火势蔓延,连带着周遭数户民居一并遭殃。
四下里哭喊声、救火声、喧哗声交织一片,乱作一团。
五城兵马司人马闻讯赶来,奋力扑救,好不容易才将火势扑灭。
带队的西城指挥使望着眼前狼藉,脸色难看至极。
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这烧毁的可不是寻常宅院,乃是江南甄家在京的府邸。
甄家势大,牵扯甚广。
如今这般光景,不知内里有无甄家重要人物罹难。
他不敢多言,只惴惴不安的望向不远处肃立的西厂人马。
这般权贵相争、神仙打架的祸事。
最终遭殃的,终究是他们这些负责巡防治安的小官。
贾瑞一身紫纹白底千户服饰,负手立在火光余烬之外,眉头微蹙。
他未曾料到,甄宝玉竟如此决绝。
不惜焚毁宅邸,断了踪迹,想来已是从秘道潜逃。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白玉堂,沉声道:“即刻派人,分守神京往金陵的水陆两路,严密追查甄宝玉踪迹,不得有误。”
白玉堂拱手应诺,转身领命而去。
一旁吕秀才凑近,低声道:“大人,那甄宝玉狡猾至极,会不会并未离京,仍藏匿在神京某处?”
贾瑞摇了摇头,语气笃定:“甄宝玉聪慧,既已断定我西厂要对他下死手,除非他躲进皇宫。要不然在神京城终归要被我西厂找出。
他既不惜焚宅造势,必然会连夜逃回金陵老巢。先让老白追踪,你整顿人手,明日一早,我们便南下。”
话音刚落,远处马蹄声骤起。
龙禁尉与东厂人马相继赶到。
东厂大档头贾廷策马而至,勒住缰绳。
目光冷厉的看向贾瑞,沉声质问:“贾千户,甄家失火,你西厂人马在此,意欲何为?”
言语间满是怀疑,直指甄府大火乃西厂所为。
贾瑞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冷硬,不带半分客气。
“自然是前来救火,不然还能做什么?”
说罢,不再理会贾廷,抬手示意,带领西厂众人转身离去。
贾廷望着西厂人马离去的方向,气得面色铁青。
身旁一名东厂番子低声道:“大档头,这西厂也太过嚣张跋扈!”
贾廷双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冷声道:“嚣张不了几日了。这贾瑞,还有那雨化田,此番怕是都要命丧江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