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荣国府正门前忽闻马蹄铿锵。
一队身着白纹飞鱼服、腰佩刀剑的西厂番子肃然而至。
分列两侧,气势森严。
贾瑞直入荣国府大门。
所过之处,府中仆役皆屏息敛声,垂首避让。
消息传至内堂,贾母正倚在软榻上吃茶。
贾政、王夫人等亦在旁陪坐。
听闻西厂人马闯入,众人皆是一惊。
面色惊疑不定,连忙起身相迎。
贾母鬓边珠翠微颤,扶着鸳鸯的手。
目光落在贾瑞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不安。
“瑞哥儿,今日怎的带了这许多人马入府?可是出了什么事?”
贾瑞上前一步,对着贾母拱手行礼。
“回老太太,族孙此来,别无他事,只为接林妹妹同行。”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人脸色骤变。
贾政当即上前一步,神色惊慌。
“瑞哥儿,万万不可!林丫头早已蒙太上皇恩典,赐婚江南甄家,不日便要送往金陵完婚。
此乃皇命,你万不可胡来。若是惹恼了太上皇与甄太妃,降罪下来,我荣国府上下,怕是担待不起。”
贾母亦是眉头紧蹙,脸上忧色尽显。
叹道:“瑞哥儿,我知你与林丫头亲近,只是君命难违,甄家势大,又有甄太妃、太上皇撑腰。咱们如何拗得过?”
贾瑞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缓缓道:“老太太不必惊慌,也无需担忧皇命。那江南甄家的嫡子甄宝玉,昨夜在京中宅邸莫名失火,如今已是人去楼空,踪迹全无。
族孙此来,并非强抢,乃是护送林妹妹南下江南,一来护她周全。二来,也正好去见识见识那江南甄家,究竟有何等威风。”
话说到最后,语气虽淡,却藏着一股凛冽杀气。
贾母自然听出其中深意。
贾瑞此番南下,绝非简单护送。
分明是要与甄家不死不休,一场滔天风波,已然在所难免。
贾母望着贾瑞,神情复杂难言。
她心中最是清楚,林黛玉万般不愿嫁入甄家。
只是碍于昨日皇命,违抗不得。
如今贾瑞挺身而出,可谓公然对抗甄家与太上皇。
日后荣国府的处境,怕是愈发艰难。
贾瑞也不再多言,只对着贾母与贾政再度拱手,转身便朝着大观园的方向而去。
……
潇湘馆内。
竹影婆娑,清幽雅致。
林黛玉倚在软榻之上。
面色苍白,眉眼间尽是愁绪。
眼眶微红,似是刚哭过一般。
薛宝钗坐在她身侧,伸手轻轻握住黛玉冰凉纤细的手。
自太上皇赐婚的消息传开。
薛宝钗放心不下,一早便赶来潇湘馆陪伴安慰。
她望着黛玉憔悴的模样。
柔声问道:“林妹妹,昨日紫鹃去寻瑞大哥,他可有什么说法?”
林黛玉垂眸。
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声音细弱。
“昨日瑞大哥只让我安心,说他自有安排,定会替我料理妥当。”
薛宝钗闻言。
展颜笑道:“如此便好。瑞大哥向来言出必行,从无虚言。他既这般说,妹妹便放宽心。万不可再暗自伤怀,熬坏了身子。反倒叫关心你的人,日夜悬心。”
林黛玉听了。
心头一阵酸楚,触动满怀心事。
幽幽叹道:“我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寄居于这荣国府。虽有老太太疼惜,可终究是寄人篱下。
这大观园里,人人光鲜,个个热闹。又有谁,是真心待我,真心顾我?”
话音未落,眼角便又沁出泪来。
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惹人怜惜。
薛宝钗连忙抬手,帕子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温声劝道:“妹妹快别这般说,你我皆是客居荣府,境遇相仿。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莫要自轻自贱,徒增烦恼。”
林黛玉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悲戚。
“姐姐如何能与我相比?姐姐有薛姨妈疼惜,有兄长照应。家中田产商铺,一应俱全。
在此不过是暂居,来去自由,不欠荣府分毫。可我呢?一无所有。
吃穿用度,一草一木,皆仰仗荣府供给,天长日久,难免遭人嫌恶。
后面即便侥幸,托瑞大哥的福,推了这门婚事,却也必然得罪甄太妃与太上皇。
届时,整个荣国府上下,定会将我视作祸水灾星。这大观园中,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地?”
说罢,泪水涟涟,神情悲切,尽显孤苦无依之态。
薛宝钗见状,沉吟片刻。
断然道:“妹妹莫要自苦!若此次瑞大哥真能助你渡过此劫,即便在荣府住不下去,也无妨。
我薛家亦准备搬出梨香院。到时候,你便随我一同去。
我母亲便是你母亲,你我二人情同姐妹,往后相依为命,再无分离,谁也不能轻贱你半分。”
林黛玉望着薛宝钗诚恳真挚的眼眸,心中感动不已。
同时一股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她紧紧抓着宝钗的手,声音哽咽。
“宝姐姐,我……我并非有意要找瑞大哥帮忙,实是……”
话未说完。
薛宝钗已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捂在黛玉的唇上。
打断了她的话语,眉眼温柔,带着几分嗔怪。
“傻丫头,你我之间,何须说这般见外的话?你若能得瑞大哥相助,脱离这苦海,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会有半分怨怼?”
顿了顿,宝钗垂下眼眸。
语气幽幽,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
“况且,我与瑞大哥之间,本就没什么……”
林黛玉何等聪慧,一眼便看穿了宝钗眼底的情意。
忍不住问道:“宝姐姐,你心中,可是喜欢瑞大哥?”
薛宝钗闻言。
银月般的俏脸瞬间染上一层绯红,一直蔓延至耳根。
她低下头,指尖微微蜷缩。
沉吟良久,才轻声道:“妹妹既问,我也不瞒你。自那日与他一同闯骁骑营,共历生死之后。
他的身影,便时常萦绕心头,挥之不去。历历念念,未曾所忘。”
林黛玉心中大为震撼。
素来冷静自持、理智端方的宝姐姐,竟也会对一人情根深种。
这般儿女情长,全然不似平日模样。
她紧紧握着宝钗的手。
轻声问道:“宝姐姐这般深意,瑞大哥可知晓?”
薛宝钗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却又很快释然。
“瑞大哥胸怀辽远、志在四方。这儿女情长,于他而言,怕不过是浮云罢了,哪里会放在心上。
我不求其他,只愿尽我薛家所能,竭尽绵薄之力,能帮上他一二,便足矣。”
林黛玉心中感触万千,望着宝钗。
诚恳道:“宝姐姐与我,虽同病相怜之人,可你为瑞大哥所做的,远比我多,我自愧不如。”
薛宝钗强打起精神,展颜一笑。
握住黛玉的手,语气坚定。
“妹妹说的哪里话。你我姐妹,何须分彼此?况且,你我也并非一定要依附男子方能度日。
等妹妹渡过此次难关,你我便相守一处,吟诗作画,煮茶论书,岂不快哉?”
林黛玉闻言,心中阴霾散去几分。
也展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点头道:“宝姐姐说的是,你我既有金玉之缘,日后自当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这潇湘馆内一番交心畅谈。
两女紧握双手,只觉心神隐隐相通。
往日些许隔阂,尽数消散,情谊愈发深厚。
便在此时。
紫鹃脚步匆匆,满脸欣喜的从外面跑了进来。
对着榻上二人福了福道:“姑娘,宝姑娘,瑞大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