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外。
程淮秀跃身来到贾瑞、林黛玉两人面前。
低声道:“前后都有修为的武夫守着,若强闯进去,怕要惊了里头的人。”
贾瑞微微颔首。
原本以他与程淮秀的本事。
这等藏头露尾的鬼祟小局,自不必费许多心思。
真要动手,不过是翻身入院。
将那姓许的并几个帮闲武夫一并拿下,捆了带走,慢慢拷问便是。
只是今日自出了盐帮总舵以来。
他见林黛玉眉间总笼着一层淡淡愁色。
虽强自作欢,到底不曾真正开颜。
心知她一则牵念林如海亡故旧案。
二则又为这两日查不着万毒门的线索郁结于心。
便有意要让她散一散闷气,略略舒展胸怀。
如今既撞见了这等鬼祟事情。
倒不妨顺手为之,索性当作一桩夜游奇事,叫林黛玉也松快几分。
想到这里,贾瑞偏过头去。
对黛玉笑道:“既如此,林妹妹且先在外头等等。我与程帮主便做一回翻墙君子,瞧瞧那灵蘅会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林黛玉自幼长在深闺。
虽也常听些江湖话本、侠客异志,到底不曾亲身经历过。
如今见贾瑞与程淮秀欲翻墙入院。
心里不禁生出几分羡艳。
又想到那心绪惊恐的年轻媳妇,放心不下。
便双手合十,轻声央求。
“瑞大哥、程姐姐,你们都进去了,只叫我一个在外头守着,我如何安得下心?
况且那年轻媳妇瞧着可怜,我总怕她在里头当真遭了什么事。你们带我一道进去罢,我只悄悄跟着,绝不出声。”
程淮秀见黛玉执意要随同进入。
便轻笑道:“林妹妹既这样说,留你独自在外头,倒未必安稳。”
“只是这院子里有江湖武夫看守,稍有不慎,便要惊动人倒是真的。”
贾瑞原就想让林黛玉宽怀些,哪里肯拂她的意。
便低声笑道:“也罢,你随我们一同进去便是。”
说罢伸手揽住了黛玉纤纤腰肢。
真气暗转,已然施展开了‘不死印法’中的绝顶身法。
此功本就奇诡莫测,最擅借力化力、虚实互生。
身形起落之间,如风中轻絮,水上浮萍。
落足无声,拂衣不响。
莫说寻常看守,便是江湖上的顶尖好手。
若不是全神贯注,也极难捕捉。
此刻贾瑞纵然怀中还揽着黛玉,身形一起,竟仍轻得恍若鬼魅一般。
足尖在墙角青砖上轻轻一点,人已带着黛玉悄无声息的掠了起来。
衣袂微飘处,连一片瓦、一丝尘都不曾惊动。
越过墙头,落入院中花木阴影之下,全无半点声响。
林黛玉只觉眼前一花,耳畔风声轻轻一掠。
尚未回过神来,脚下已踩着实地。
四周树影婆娑,灯光从窗纸后头朦朦透出。
前面那看守竟兀自垂手站着,丝毫不曾觉察。
她被贾瑞这般搂着腾云驾雾。
心头一时怦怦乱跳。
既有惊羞,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新奇。
程淮秀紧随其后翻入院中。
才一落地,便抬眼望向贾瑞,眸中又多了几分异色。
她在高邮湖上,曾亲眼见过贾瑞轻功。
虽不算差,却还在常理之中。
全仗内力精深,才得以与那甄霜华在湖面相斗。
谁知今夜这一手施展开来。
竟飘忽如魅,诡谲绝伦,分明已是世间最上乘的身法。
更要紧的是,他怀中还带着一个林黛玉,竟仍能进退无声。
这份本事,便不是寻常高手可比。
心中不由暗忖道:“怪道此人年纪轻轻,便名扬天下。果然是深藏不露,不同凡响。”
三人一同敛气屏息。
贴着抄手游廊下的阴影,悄悄往那亮灯的正房摸去。
正房之内,人影幢幢,低低有人说话。
三人藏至窗下,隔着半掩的窗缝往里一望。
便见那年轻媳妇已被扶到榻边坐下。
头低低垂着,十指紧攥衣角,身子微微发颤。
而那许先生,此时已换了一副模样。
红带束腰,外头青灰长衫掖得极整,颇有几分庄严法相。
他先在香案前净了手,口中念念有词。
随后探手抓起一张黄纸草符,迎空一抖。
只听“嗤”的一声,那纸符竟自他手中燃了起来。
程淮秀在窗外瞧着,不由冷冷一哂。
低声道:“不过江湖把戏,也拿来哄人。”
许先生将那燃着的草符在空中虚虚划了几划。
待火头将尽,方把纸灰抖入那盏赤色药酒中。
又捧起酒盏。
沉声念道:“灵蘅启脉,草木通玄。万药一炉,万毒同源。请花药老祖降我法身,开阴关,种阳息,借嗣延春……”
他这几句话说得抑扬顿挫。
到了末尾,竟还故意打了个寒噤。
身子轻轻抖了几抖,做出一副“神灵附体”的模样来。
听见“万毒同源”四字。
贾瑞和程淮秀对视一眼。
眸中皆过异光,心中都有了计较。
那许先生捧着药酒,缓缓转过身来。
脸上神情比白日更见威严,竟真似个半仙半巫的人物一般。
低低道:“把灵酒喝了。”
那年轻媳妇抬头看了他一眼。
声音怯怯的,带着发颤。
“许……许先生,这酒里放了什么?”
许先生闻言,脸色立时一沉。
厉声道:“什么许先生!此刻花药老祖已借我开口,你还敢凡言俗称?
这盏酒中融的是灵符药灰、百草真血,专替你这等久婚无子的妇人暖宫活脉,接引种息。你若还想要孩子,便一滴也不许剩下!”
那年轻媳妇显是被他这番话镇住了。
又听见“久婚无子”四字,眼圈便先红了一层。
她本就是被婆母逼到这里来的。
平日里只怕听得最多的,便是“肚皮不争气”“不下蛋的母鸡”一类的混话。
如今见这许先生说得煞有介事。
心里纵觉害怕,到底不敢真个违逆。
只得战战兢兢接过酒盏,一口饮了下去。
那酒并不甚烈,入口却苦腥发冲。
里头还混着纸灰,呛得她眼中立时泛起泪光。
许先生瞧在眼里,唇角竟慢慢浮起一丝难以觉察的淫邪笑意。
他缓了语气。
又问道:“你本名叫什么?”
那年轻媳妇捧着空盏。
垂首低答道:“奴家姓孙,小字春儿。”
“春儿……”
许先生将这名字在舌尖慢慢一滚,声音竟越发柔缓起来。
“你原不是无子之命,只是先天阴脉闭塞,又叫俗世浊气压住了胎息,故而几年不孕。
今夜既请了花药老祖降身,自当替你开关通窍,引木精,纳阳种。待法成之后,自有福根入体。”
他说着,便抬手指了指床榻。
缓缓道:“去,把灯吹熄,宽去外衣,到榻上躺着。待我替你行‘引嗣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