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盐帮总舵。
贾瑞和程淮秀相对而坐。
眉头微蹙的听着手下的探访回禀。
这两日。
贾瑞和程淮秀发动西厂众番子和盐帮帮众。
在扬州并左近州县暗中探寻万毒门的下落。
只是这万毒门行踪隐秘。
便是盐帮这等地头蛇,也摸不清万毒门的底细。
程淮秀对贾瑞叹气道:“我盐帮这边,但凡有些江湖门路的郎中、接生婆、卖香人、走水路贩草药的商船,我都叫人悄悄摸过。
只知万毒门这些年确实还在江南扬州一带活动,却从没人说得清他们总坛到底在哪里。
只晓得此门最善藏形匿迹,平日不立旗号,不开山门,倒爱借药铺、香堂之名行走。
若查得狠了,他们便断尾得极快,外头那些小喽啰、外门弟子,十个里有九个都不知根底。”
贾瑞闻言皱眉。
那毒杀林如海所用之药,多半出自万毒门。
只是甄宝玉已死。
眼下唯一能坐实林如海被毒杀旧案的线索,便是从万毒门中找。
可偏偏如今这般摸不着门,倒让人有些心焦。
他此次下江南,不能在这扬州久待。
贾瑞沉吟片刻。
对白玉堂等人吩咐道:“继续暗中查访一两日,注意不可动静太大,以免打草惊蛇。若……真寻不到,便只能再做计较了。”
他缓缓站起身。
蓦的抬眼看见珠帘外,立着一道纤细身影。
正是林黛玉。
想是方才那些话都听了去。
父仇一时难靖。
此时眉尖轻蹙,眼底含着一层淡淡郁色,挥也挥不开。
贾瑞心头微动。
当即温声道:“林妹妹,闷在屋里,越发只会胡思乱想。横竖这一时半刻也找不出线索,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都道扬州春景好,瘦西湖边风物也与别处不同,散一散心也是好的。”
程淮秀闻言。
亦点头笑道:“正是,总不能到了扬州,反辜负了这满城春色。我陪林妹妹和贾大人一起逛逛。”
黛玉见他二人都如此说。
心中微暖,到底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午后。
三人便换了寻常装束,从偏门出了盐帮总舵,往城中而去。
此时扬州正是春深。
瘦西湖上烟波轻荡。
桥边新柳匀青,桃花灼灼。
映着水光,直如一幅淡淡的春山图。
岸上画舫来往,酒旗招展。
卖花的、卖香的、卖胭脂水粉的,挤挤挨挨,好不热闹。
贾瑞一路尽量捡些轻快之语开解林黛玉。
黛玉起先还只是默默随着。
待走到湖边,见水明如练,柳软如烟。
那胸中郁气倒被春风吹散了几分。
三人行至一处临水长堤。
贾瑞负手立在柳阴之下,望着湖上烟波空濛,水光潋滟。
回眸时,见林黛玉虽被这一路春色略略舒展了几分心怀。
眉尖却仍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轻愁,不觉心中微动。
因含笑道:“这扬州景致,倒又勾得我想起两句来。林妹妹素来最会品诗,不如替我评评,看还入得耳目不能。”
林黛玉闻言,先微微一怔。
随即便知他是有意拿诗来替自己解闷。
心里早先暖了几分,面上却只抿唇一笑。
轻声道:“瑞大哥既这样说,想来总是佳句。我虽不敢妄评,听一听却还使得。你只管吟来,若有不妥,我再挑你的不是。”
贾瑞见她唇边已带了三分笑意。
方徐徐吟道:
“萧娘脸薄难胜泪,桃叶眉尖易觉愁。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林黛玉听罢,低头细细一品,半晌方抬起眸来。
眼底已有了异彩。
“瑞大哥这几句写扬州最好。上头从人写起,下头落在扬州风月上,既不板滞,也不轻浮。”
“尤其后一句,最见风流情致。若单说景,未免薄了些。若单说情,又嫌窄了些。偏你这样一转,倒都活了。”
说到这里,黛玉又轻轻一笑,语声愈柔。
“‘萧娘’‘桃叶’本是旧时词中人,你一时信手拈来,倒像原是为扬州预备下的。
可知这两句,竟不是寻常应景凑成的了。我在扬州住了经年,也断作不出这等好诗来。”
贾瑞闻言笑道:“林妹妹这话,倒真是夸我了。”
黛玉便偏过脸去,似嗔似笑道:“谁夸你来?不过见你这回说得还不俗,替你圆一句罢了。
只是如今月色未上,天光尚早,倒先叫你把‘明月扬州’占尽了。”
贾瑞缓缓笑道:“月虽未上,景却已在眼前。何况这扬州二分明月,也未必尽在天上。”
林黛玉听他话里有话。
耳根微微一热,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
方轻轻啐道:“瑞大哥如今越发学坏了,好好的说诗,倒又绕到别处去了。回头我告诉宝姐姐,叫她也听听你这些现成风话。”
一旁的程淮秀原是风刀霜剑的江湖女子。
不懂得两人言语中的机锋。
只觉贾瑞所吟之诗文词清美,意韵不凡。
忍不住多瞥了贾瑞一眼。
心中微生波澜。
原先只道贾瑞是个手段狠辣的厂卫武夫。
谁知这一路瞧下来,待人细致周全,且大有诗才。
可见是个不同寻常之人。
三人正说着。
前头一条偏巷口却隐隐热闹起来。
三人不觉停步望去。
只见一户中等人家门前,设了小小香案。
案上摆着果品红绸,还供着几味说不出名目的草药。
一名老妇人正搀着个年轻媳妇立在门口。
满面焦色,口中不住说着奉承话。
那年轻媳妇却低着头,脸色白得没半分血色。
门前站着几个古怪人物。
为首的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
生得白净,留着短须。
穿一身青灰长衫,外头罩着件绣草叶纹样的褙子。
瞧着倒似个斯文郎中。
只听那老妇人陪笑道:“许先生,您可千万多费心。”
“我家媳妇进门三年,肚里一直没个动静,家里急得火烧火燎。”
“听说您灵蘅会最擅保嗣送子,这才求到您门下。”
那姓许的中年男子捻须微笑,声音倒十分和气。
“老太太放心。我灵蘅保嗣会素来以草木灵方济人,调经养元,借药引嗣。
只要贵媳按着法子服药,今夜再行一回‘迎嗣法’,来年添丁,也未可知。”
林黛玉听到这里,眉尖已是一挑。
目光落在那年轻媳妇脸上,神色渐渐凝了起来。
贾瑞低声道:“怎么了?”
黛玉微微蹙眉。
“那几人,我瞧着有些怪异。”
边上的程淮秀闻言细看。
果见那年轻媳妇固然十指发颤,眼圈隐红。
再看那许先生。
虽满面慈和,目光落在人身上,却总有几分说不出的黏腻阴冷。
说话间,那老妇人已千恩万谢的将人迎了进去。
林黛玉又低声道:“他口里说的是求嗣,问的却不是福缘命数,倒尽是女子月信、药浴、入夜时辰。若真是求子,何必这般古怪?”
程淮秀皱眉。
“这灵蘅会我盐帮从未听过,怕是刚冒出来的,多半不是正经路数。”
贾瑞和她对视了一眼。
各自心中暗道难不成会这么巧?
贾瑞沉吟片刻道:“天色已晚,待一会我们潜入进去瞧瞧这灵蘅保嗣会,究竟是何方神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