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化田自楚江南手中接过那封朱雀司加急信笺。
海风猎猎,吹得他袍角翻卷。
礁石下仍是满地倭尸,血气未散。
他低头阅信时,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唯有那双本就淡漠的眸子,微不可察地沉了一沉。
楚江南静静立在一旁,并不多言。
过了片刻,雨化田方才淡淡开口。
“玄武司千户贾瑞率本司缇骑南下,于高邮湖斩了甄家嫡女甄霜华,又逼死了甄家嫡子甄宝玉。”
此言一出。
周围西厂番子皆是心头一震,忍不住低低倒吸了一口凉气。
甄霜华‘寒霜仙子’之名响彻江南,乃是甄家寄予厚望的武道天才。
甄宝玉更是甄家这些年当未来家主培养的嫡子。
如今甄家最看重的这对嫡子嫡女,竟一日之间俱折在贾瑞手里。
这消息传开,只怕是要在江南掀起一场大风浪。
甄家更是会和西厂不死不休。
楚江南眼底极快的掠过一丝异色。
随即垂首道:“甄家那边,多半不会善罢甘休。”
雨化田淡淡‘嗯’了一声,将信笺略略一折,目光却仍落在纸上。
楚江南便不再说话。
过了片刻。
雨化田方才又道:“朱雀司还传来消息,甄家已急调人手,东厂、龙禁尉、青龙会皆有异动,欲将贾瑞与玄武司围杀在太湖北的星落原一带。”
楚江南闻言,只低声回了一句。
“朱雀行事素来谨慎,既用了加急火漆,想来不会无的放矢。”
雨化田抬眼望向远处海面,半晌未语。
海风卷着潮气扑面而来,将礁石上的血腥味也吹淡了些。
王盘山这一场挑战来得本就蹊跷。
如今再看,柳生玄次郎那封邀战帖。
倒更像是甄家借倭人之手,故意将他雨化田调虎离山在海上,好腾出手来围杀贾瑞。
高邮湖一战,甄家嫡子嫡女双双折损。
甄家家主甄应嘉若还能忍,那他便不是甄应嘉了。
想到这里,雨化田唇边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贾瑞时的情形。
那时那小子还不过是荣国府后巷里一个名声狼藉的贾家旁支。
身无长物,一身狠厉,偏又胆大得不知天高地厚。
谁能想到,不过大半年工夫。
这个当初几乎一文不名的小子,竟已长成了足以搅动整个江南局势的人物。
这近大半年来,他虽身在江南。
可贾瑞在神京、在江湖、在西厂里做下的桩桩件件事,却几乎一件不落的送到他案头。
贾瑞,是他亲手引进西厂的。
他绝不允许折在甄家手里。
念及此处。
雨化田眸中那一点淡淡笑意,旋即又化作冰冷。
楚江南见他神色有变,沉吟片刻。
终是低声道:“督主,属下一直有个疑问。”
雨化田瞥了他一眼:“说。”
楚江南道:“贾千户初入西厂时,不过区区后天境界。不到一年,竟长成如今这般横压江湖的修为,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雨化田眉尖微蹙:“你想说什么?”
楚江南略略停了一停。
方才道:“属下只是觉得,贾千户身上秘密不小。督主若要去救他,仍需留心几分。”
雨化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意味难明。
半晌,他缓缓道:“人活在世,谁没有几分秘密?本督有,你有,贾瑞自然也有。”
楚江南神色一凛,忙低头拱手道:“属下失言。”
雨化田却已淡淡收回目光。
沉声道:“不管他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他既是我西厂的人,又是本督亲手引进西厂的人,本督便绝不容他死在甄家手上。”
他说到这里,抬眸扫了四周番子一眼。
语气仍淡,却字字清晰。
“今日本督去救贾瑞,来日你们若陷敌围,本督一样会去救你们。你们记住,我西厂,绝不抛下任何一个同伴。”
四周番子听到这里,只觉胸口热血翻涌。
当即齐齐跪倒,抱拳高声道:“属下等愿为西厂、为督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雨化田微微颔首,将信笺收入袖中。
淡淡道:“传令,收船,去太湖。”
令下如山。
大船很快重新起航。
调转方向,离了王盘山,直往钱塘江内水破浪而去。
……
金陵城,城南一处偏僻两进小院。
白墙灰瓦,门前只悬一盏昏灯。
瞧着与寻常民宅并无两样。
可这里,却是西厂朱雀司安插在甄家眼皮子底下的一处秘桩。
院中灯火未熄。
内堂案后,坐着一个黑衣女子。
身量不高,肩背纤细,眉目清冷,肤色微白。
正低头翻着案上的留档副笺。
屋里几名番子垂手侍立,谁也不敢多出一声。
忽然,她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微微一顿。
旁边一名女番子见她神色有异,小心唤了一声:“千户大人,有何异常?”
这黑衣女子,正是朱雀司千户司主朱雀。
她并未抬头,只将那张副笺抽了出来,淡淡道:“去,把铁鹞叫来。”
那女番子忙应声退下。
不多时,一个身形干瘦的百户小跑着进了门,额上已隐隐见汗。
“千户大人,您唤属下?”
朱雀将副笺摆在案上,抬眼看他。
“今日申时。”
她淡淡开口。
“发往督主手中的那封加急密信,是谁批的?谁发的?”
铁鹞只看了案上副笺一眼,脸色顿时发白。
忙道:“回千户大人,申时三刻,是青鸾副千户持了您的印匣,命属下录档封信发出去的。属下见火漆、程式、暗记都对,只当是您另有密令,这才不敢多问……”
堂中顿时静了下来。
朱雀缓缓站起身,眸底寒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封信,不是她发的。
而这院中能越过她,动用朱雀司印匣与程式发出密信的人。
只有一人,她最信任的副手,青鸾。
她声音依旧平平:“去,让青鸾来见我。”
那女番子刚应了一声“是”。
才走到门边,院中忽然“砰”的一声大响,紧跟着便是一声短促惨叫。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夜风裹着血腥气直灌进来。
先迈入门的,正是一身青衣的朱雀司副千户青鸾。
她神色平静,仿佛还是平日里前来回禀公务一般。
只是她身后火把一亮。
院墙、回廊、屋脊阴影里,竟已不知何时立满了人。
看那衣着,赫然是金陵城中熟悉的青龙会高手与龙禁尉南镇抚司人马。
已将这座小院围得风雨不透。
最前头一人,瘦脸深目,披着玄色大氅,嘴角噙着一丝阴冷笑意。
依朱雀司旧档所载,正是青龙会长老霍残灯。
屋中几名朱雀司番子见了这阵仗,无不色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