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锋一点寒芒骤然挑起。
既无半点花哨,也无多余破风之声。
竟如毒蛇夜行,贴地吐信一般。
自雨化田背后无声刺来。
同时凌傲天剑光如电,当头罩落。
玄空禅杖挟风雷之势,自正面压来。
紫霄道人剑走轻灵,专缠空隙。
孤鸿子掌风阴鸷,自侧后悄然印至。
四个起码五品甚至六品宗师境的人物,已把雨化田四面八方都封得死死的。
偏偏真正最要命的,却是背后这杆长枪。
雨化田在枪锋堪堪临体的一瞬。
肩背肌肉微微一绷,身子竟全凭本能向左侧了半寸。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枪锋仍旧贯了进去。
原本该穿心的一枪,偏成了穿肩。
可虽只差半寸,那枪上所带的阴狠劲力。
仍如毒龙钻骨一般,自伤口处猛的灌入经脉。
玄空等人见机何等之快,杀招顿时齐落。
禅杖横扫,掌风拍落,剑气斜掠。
竟在楚江南得手的瞬间,同时压上。
泥水炸开,血光一闪。
雨化田白衣之上,又多出数道新伤。
他袖袍一挥,震退四人。
骤然回头看向楚江南。
“为何背叛我西厂,投靠甄家?”
这句话落下,楚江南竟沉默了一瞬。
半晌,才缓缓开口。
“属下从来不是甄家外人。”
“甄应嘉,是我生父。”
“白莲教主,是我授业恩师。”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雨化田。
“我入西厂,近督主之身,为的…便是今日。”
这几句话一出。
莫说雨化田,便连凌傲天、玄空几人都不由微微变色。
他们虽知甄家所谋甚大。
却也未想到。
这雨化田身边的心腹亲信,竟是家主甄应嘉的私生子,还是白莲教主亲传弟子。
雨化田听罢,脸上神情竟没有多少波澜。
只唇边慢慢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原来如此。”
“甄应嘉倒真养了个好儿子。”
下一瞬,他左手已反扣住了自肩头透出的枪杆。
五指收紧。
楚江南一抽之下,长枪竟纹丝不动,脸色终于微变。
也就在这片刻凝滞之间。
雨化田骤然借枪后撞。
整个人竟像是贴着那枪势,硬生生撞进了楚江南怀里。
玄空那边禅杖又至,雨化田反手一掌格开。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竟将楚江南也扯了进来。
紫霄道人眼神一凝,便知不妙。
剑锋一转,欲先取楚江南与雨化田中间那半寸空门。
可雨化田袍袖一卷,竟将他这一剑生生荡偏了去。
孤鸿子一掌拍在雨化田肋下。
雨化田却反手一肘,撞得那灰衣老儿肩骨咔嚓一响,连退数步。
楚江南也在此时回过神来。
手中枪尾一翻,贴着雨化田脖颈便挑了上来。
那一枪之中,既有军中枪路的刚猛,又有江湖刺客的阴毒,偏还带着几分白莲功法的诡谲。
枪法之高,竟比凌傲天、孤鸿子这等成名宗师,还要凌厉数分。
雨化田目中寒意更深,硬忍着肩头剧痛。
竟以掌缘劈枪,生生将那枪势荡偏。
同时单掌上托,砰然一声。
震得那持杖砸来的玄空虎口崩裂。
再并指一弹,将紫霄道人一剑刺向他后腰的剑锋逼偏。
同时回身一掌,将孤鸿子震得手臂发麻。
五大高手越打越是心惊。
要知道雨化田先是中了万罗断经散之毒。
又被龙禁尉、东厂诸人围攻。
然后又中了楚江南偷袭一枪。
即便这样,竟还能压着他们打。
若是全盛之时,简直不敢想象。
楚江南知道雨化田已经受了重伤,支撑不了多久。
当即欺身又是一枪刺出。
雨化田眼里闪过一抹冰冷笑意。
枪到身前的瞬间,他不退反进。
右手闪电般探出,锁住枪杆。
整个身子顺枪而上,快得只剩下一线白影。
楚江南心头陡然一沉。
才觉不对,已来不及收手。
“叛我西厂者,杀!”
雨化田这句出口时,人已贴到了楚江南胸前。
下一瞬,一掌印下。
楚江南胸口瞬间肉眼可见塌了下去。
骨裂之声如爆豆一般,接连响起。
紧跟着,雨化田反手一夺枪,顺势往前一送。
“噗”的一声。
长枪自楚江南胸前贯入,后背透出。
竟将他整个人生生钉在了地上。
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流。
滴滴答答,落入泥中。
楚江南张了张嘴,似还想说什么。
可喉头里只是咕噜噜翻出血沫来,眼中神光终究一点点散了。
这位深藏不露、心机极深的甄家私生子、青龙司千户至此方死。
也就在这一瞬。
凌傲天、玄空、紫霄道人、孤鸿子四人的杀招,也齐齐落在雨化田身上。
禅杖砸肩,长剑掠胸,掌风撞腹,剑气透背。
一连串重击轰然加身。
雨化田整个人终于被打得踉跄后退。
凌傲天见他身形踉跄,心头大喜。
厉喝道:“他已是强弩之末!再上!”
玄空胸口微微起伏,显然也在方才硬拼中受了震荡。
沉声道:“除恶务尽,今日断不能叫这魔头活着走出星落原。”
紫霄道人与孤鸿子对视一眼,杀意也更盛了几分。
几人都看得明白。
雨化田眼下伤势极重,毒力又在体内发作。
方才不过是一口恶气强撑。
只要再压上一轮,便是神仙也要撑不住。
四人再度手段齐出。
凌傲天长剑当先。
剑锋一振,剑气如霜。
直逼雨化田面门。
玄空大步一踏。
禅杖自左侧横扫而来,势如山崩。
紫霄道人长剑轻颤。
游走如丝,只取雨化田肋下、腕脉。
孤鸿子则身形一晃。
自后头无声扑近,一掌阴风四起,直印雨化田背心。
四股杀机,同时落下。
雨化田抬起眼来。
在凌傲天长剑刺至眼前的一瞬。
他右手霍然探出。
这一探,快如鬼魅。
凌傲天只觉腕上一紧,手中长剑竟已被雨化田生生扣住。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
雨化田五指一拉一扯。
竟借着对方前冲之势,将那柄长剑硬生生夺了过去。
“你……”
凌傲天脸色骤变,惊怒交加。
话还未出口,雨化田已反手一剑挥出。
噗!
剑光掠过。
刚飞掠上来的孤鸿子头颅蓦的飞起,竟是被一剑断首。
同一瞬,雨化田剑势不停。
腕子轻轻一翻,那剑锋已顺着玄空禅杖扫来的方向贴了上去。
只听“铮”的一声刺响。
玄空那根重逾百斤的玄铁禅杖,竟被这一剑带得偏了三分。
雨化田顺势欺身而近,长剑斜斜往上一挑。
嗤!
一道血线自玄空胸前骤然绽开。
玄空眼珠一瞪,只觉胸口一凉。
下一刻,鲜血便如泉涌。
他踉跄后退两步,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胸前袈裟已被尽数剖开。
连皮肉带骨,都被这一剑斜斜劈了进去,几可见脏腑。
“阿……弥……”
一句佛号尚未念全,这位罗汉堂首座便已轰然倒地。
少林玄空,死!
凌傲天与紫霄道人看得心头剧震。
他们本以为雨化田已是油尽灯枯。
谁知此人夺剑在手的一瞬,整个人气势竟忽然又变了。
紫霄道人再不敢有半分保留。
剑势一变,绵密之中陡然多了几分狠决。
一剑点向雨化田持剑右腕。
雨化田连眼皮都未抬。
只在那剑尖将至未至时,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踏,竟像是全然不顾自己胸腹空门。
紫霄道人先是一喜,紧接着便觉不对。
雨化田这一踏已抢进了他剑势未尽、身法未收的半寸生门之内。
下一瞬,雨化田手中长剑已如春水倒泻般轻轻一送。
噗!
剑锋自紫霄道人左肩贯入,后心透出。
紫霄道人浑身一震,脸上的清矍从容瞬时碎得干净。
他低头看着那截自胸前透出的染血剑尖。
嘴唇动了两动,似想说一句“不可能”。
可喉间血气翻涌,最终只喷出一大口血来,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武当紫霄道人,死!
凌傲天身心俱震。
他一向自负。
平生虽吃过雨化田的亏,却也总不肯服。
直到此刻亲眼看见对方满身重伤,还能在顷刻之间连杀四名宗师境大高手。
方才真正生出一种彻骨寒意。
眼前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人。
雨化田长剑一抖。
剑势轻飘,剑光却如银河倒卷,寒气扑面。
凌傲天只觉胸腹之间一凉。
再低头时,那柄剑已自他心口穿过。
雨化田与他错身而过。
长剑顺势抽出,血珠串成一线。
洒在火光之下,艳得惊人。
天行剑宗掌门凌傲天,死!
星落原上,风声都似在这一刻停了。
四下龙禁尉与东厂残兵望着那一道立在血泊中的白影,竟无一人敢再往前半步。
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念头:这人……杀不死。
雨化田以剑拄地。
原本微微舒展的眉头忽又皱了起来。
一道极淡、极稳的声音,自他背后缓缓传来。
“西厂雨化田,果然名不虚传。”
那声音不高,甚至听不出喜怒。
可响起的一刹那,满原夜风,竟似都静了一静。
雨化田缓缓抬起染血的手,抹去唇边血迹。
那一瞬,他心里已然明白。
今晚真正能取他性命的人。
到此刻,才算露了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