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踏进书房,扫视了一圈。
眸光越过神色阴沉的颜世蕃和罗文龙。
落在了那半靠在雕花躺椅上的老者上。
这老者虽那般斜斜躺着,似没半点力气。
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深沉气度,却犹如蛰伏的深渊巨兽扑面而来。
贾瑞心中也不由暗自凛然。
不愧是把持大夏朝局十数载、历经风浪而不倒的当朝首辅。
他没有理会一旁虎视眈眈的颜世蕃、罗文龙二人。
径直走到书桌前,不卑不亢的对着那老者拱手一礼。
“西厂贾瑞,见过颜阁老。”
颜松缓缓睁开眼,目光在贾瑞身上停留了片刻。
见这年轻人在自己面前竟无半分局促与畏惧。
那份沉着如水的气度,让他那浑浊的眼底也不由闪过一丝欣赏。
“贾千户今早纵马直趋我颜府,闹得满城风雨,如今既进了老夫这间书房,总该给老夫一个说法。”
“你来找老夫,究竟所为何事?”
贾瑞抬眼看着颜松,也不绕弯子。
“我来见阁老,是想代表西厂,与阁老做一桩交易。”
此言一出,边上颜世蕃便先冷笑了一声。
“交易?”
“你西厂如今都自顾不暇了,还有什么资格,和我颜家谈交易?”
颜松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略带不满的瞥了自己儿子一眼。
颜世蕃被这眼光一扫,顿时气势一馁,悻悻坐了回去。
颜松这才又看向贾瑞。
“你且说说,想与老夫做什么交易。”
贾瑞微微一笑。
“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知道,如今阁老门下不少官员,为着迎合太上皇之意,正借着江南之事,联名上书弹劾我与西厂。朝堂之上,颜党官员向来众多,声势自然不小。”
“我今日来,只想请阁老下一道话,让门下官员收回针对我与西厂的弹劾。”
“作为回报……”
他顿了顿,目光略略一扫颜世蕃与罗文龙。
“西厂愿与颜党联手,对付那些清流官员。”
此话一落,书房里陡然静了一静。
颜松那双原本半阖的老眼,也微微睁开了些。
颜世蕃又忍不住冷哼出声。
“好大的口气。”
“你西厂如今风雨飘摇,尚且不知能不能自保,倒先想着要和我颜家联手。贾瑞,你也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罗文龙也冷笑道:“贾千户这是准备把我颜氏门人当刀枪使了。”
颜松却并未立刻表态。
只沉吟片刻,方缓缓道:
“我颜家与清流,虽因政见不同,平日略有龃龉,可说到底,都是为朝廷、为皇上、为太上皇做事。
纵有争执,也不过是公事上的分歧,还谈不上非要斗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贾千户这话,只怕是多虑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可贾瑞心里却只冷笑了一声,果然是老狐狸。
这等场面话,便是颜松自己都不信。
颜党、清流在朝中倾轧了这许多年。
彼此都恨不得对方立刻倒下。
如今颜松偏拿这套话来堵他,分明就是想看看自己能拿出什么筹码。
贾瑞也不在意,只笑了笑。
“颜阁老高风亮节,不欲争斗,在下佩服。”
“只是,不知徐阁老那边,是不是也如阁老一般恬淡公允?”
他语气淡淡道:“我近日听说,清流那边,暗中可正收集着颜阁老这边的一些东西。”
“若是让他们知道,罗大人这些年吏部铨选里头,替不少送钱的官员改过考评、换过缺位。
若是让他们知道,小阁老名下那数处外庄,究竟是谁在代持,下面又是哪些布政司、按察司的官员在逢年过节往那边送银子。
再若是叫他们翻出来,浙江巡抚、布政使这些小阁老门下出身的人,如何在浙江巧立名目、层层加派,刮得民脂民膏尽入私囊……”
他说着,似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下江南时,还顺手听见几桩小事。浙江沿海近两年,海防银子拨了不少,兵船却旧,火器却缺。倒有几家素日与倭商暗里来往的海贸铺子,银子赚得颇丰。若真追下去,怕未必查不出几条线来。”
“这些东西,若一并叫清流那边捅上去……”
贾瑞看着颜松。
缓缓道:“纵然太上皇看顾阁老这些年来的情分,只怕也总得拿几个人出来,给朝野一个交待。”
“更何况,我还听说,徐阁老与忠顺亲王走得甚近。忠顺亲王这些年,可一直都想让徐阁老坐一坐这首辅的位置。”
“阁老若真如此不争,那倒是我多事了。”
这一番话不急不缓,说得像闲闲叙旧一般。
可每一句,都如小针细刺,直扎颜党最不愿被人翻出的地方。
颜世蕃的脸色先就变了。
罗文龙也猛的坐直了身子,眼底惊疑交错。
这些事里,有几件连他们自己平日都说得极隐,想不到西厂竟早探到了手里。
尤其浙江那边几桩,若真叫清流借题发挥。
便是伤不了颜松根本,也足够狠狠干断颜党一条臂膀。
颜世蕃终于按捺不住,霍然起身。
“徐介也配当首辅?”
“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越过我颜家去!”
他顿了顿,又脸色难看的转向贾瑞。
冷笑道:“贾千户,你这是在威胁我颜家?”
“你如今自身都难保了,神京城里想要你死的人可着实不少。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倒把自己先搭进去。”
颜松缓缓抬了抬手。
“世蕃,坐下。”
他微微眯起眼,看着贾瑞。
“纵然老夫有心与你西厂合作。”
“可你西厂如今,又还能有何作为呢?”
贾瑞闻言,却并不多作辩白。
只自怀中取出一面腰牌,放在了面前桌案上。
腰牌落木,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罗文龙只瞥了一眼,脸色便骤然一变。
“这是……魏进忠的贴身腰牌?难道……”
颜世蕃闻言,也猛的低头去看,随即眼皮便是一跳。
贾瑞却只淡淡道:“魏进忠已经伏首。”
“消息很快便会传遍神京。”
“东厂如今……已在我西厂掌控之中。”
此言一出。
整间书房顿时沉得针落可闻。
便连颜松,眼中也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色。
他先前只猜西厂和东厂之争,西厂可能占据上风。
谁能想到,贾瑞竟已不声不响的把东厂厂公魏进忠都给宰了。
眼前这年轻的心智、手段,当真是可畏可怖!
贾瑞又语气平淡道:“我今日来颜府,本也是看在当初中州之地,与贵府有一番渊源的份上,先来见一见阁老。”
“若阁老和小阁老无意合作,我也不便强求。”
“我这就告辞,去徐阁老府上走一遭。想来徐阁老若见这般形势,又有颜氏门人的那些猛料……”
他说到这里,唇角微抬。
“多半会倒履相迎。”
颜世蕃几乎当场变色。
罗文龙也心头一沉。
若真叫贾瑞转头投到清流那头去。
那颜党顷刻就要被清流攻讦反噬。
书房内一时竟无人作声。
就在这时,门外忽有一道女子的声音传了进来。
“爷爷,父亲。”
“如今之势,颜家与西厂合则两利。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话音未落,一名女子已自门外款款而入。
这女子穿着一件海棠红织锦长裙。
发间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并不如何珠围翠绕,却偏偏衬得整个人雍容明艳。
眉若黛山,鼻若琼瑶。
顾盼之间,自有一种相府贵女的矜贵气象。
宛若一朵盛开的人间富贵花。
正是颜家大小姐,颜兰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