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彪听了贾宝玉的介绍,顿时啧啧称奇。
“尤二姐,尤三姐……果然是一对天生尤物。”
他说着,又斜斜瞥了柳湘莲一眼。
见他目光仍落在尤三姐身上,竟似出了神一般。
顿时心里一动。
便含笑朝贾宝玉道:“我这位族兄,平生最是心高,常说若要娶妻,必要娶一个真正绝色的女子。
如今瞧这尤三姐,倒像正中他意。宝世兄若肯做个现成的美,这门交情,岂不越发亲厚了?”
柳湘莲原还只是怔怔望着尤三姐。
听柳彪当众把话挑明,先是心头一跳。
随即也不作那等小儿女忸怩之态。
忙上前一步,对着贾宝玉郑重一拱手。
“宝二爷若肯从中成全,在下感激不尽。”
他略顿了一顿。
那张原本清冷俊秀的脸上,竟也现出几分难得的认真神色来。
“若果真能得尤三姑娘垂青,在下日后,必当倾身相报,决不负二爷今日之情。”
贾宝玉见柳湘莲这般郑重。
又见他生得面如傅粉,眉目如画。
偏偏身段又挺秀风流,带着几分江湖人物特有的疏狂英气。
越看越觉心喜。
心里早生出十分亲近之意
恨不得立时便与他并辔同游、抵足长谈才好。
当下想也不想,便把胸口拍得山响,满口答应下来。
“湘莲兄只管放心,这事尽包在我身上。”
“宁荣两府本是一家,那尤家二位姐姐既住在宁府,这里头自然有我说话的地方。待回头寻着机会,我自替你细细周全,保管叫湘莲兄得偿心愿。”
柳湘莲听了这话。
虽知贾宝玉未必真能做得了宁府的主,可到底心中欢喜。
忙又郑重作了一揖。
“如此,便先谢过宝二爷了。”
柳彪在旁见状。
也拍掌笑道:“有宝世兄这句话,我这位族兄也就放心了。”
三人这一番话说得热闹。
旁边那些勋贵子弟也都跟着起哄笑闹起来。
倒像这门亲事已成了一半似的。
贾宝玉整了整衣襟,愈发带了几分自鸣得意的神气。
含笑上前,对尤二姐、尤三姐二人拱手作礼道。
“两位姐姐,在下贾宝玉。宁荣两府本是一家,今日前来,也不过是想进去见一见尤大嫂子,商议署名一事。还请两位姐姐行个方便。”
尤三姐原本便看这帮纨绔不顺眼,此刻听得“贾宝玉”三个字。
不由微微挑眉,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番。
忽的噗嗤一声冷笑了出来。
“原来你就是那荣国府的宝二爷。”
贾宝玉见她竟认得自己,心里先自一喜。
只当自己名声果然不小,连这样绝色女子也曾听说过。
忙又往前走了半步,笑得越发温存和气。
“原来姐姐知道我,那就更好了。这几位都是宁荣两府的至交好友,并无恶意。若有什么话,咱们进去慢慢商量也是一样。”
尤三姐却不答这话,只把眸光往他身后一溜。
见柳彪等人个个神色轻浮,目光乱飘。
再看贾宝玉这一副自命风流、偏偏不知死活的样子。
胸口那股火气顿时就压不住了。
柳眉一竖,嘴角微翘。
劈头便啐道:“呸!”
“怪道外头人都说你是个银样镴枪头,不成器的东西。先前我还只当是那些人刻薄,今日见了你,才知他们倒还说轻了。”
贾宝玉何曾受过这等劈面抢白。
一时脸上涨得通红。
嘴唇动了动,却竟没能接上话来。
尤二姐见势不好,忙在旁边轻轻扯了扯尤三姐的衣袖。
低声道:“三妹,快别说了……”
谁知尤三姐正在气头上,哪里肯依。
反把手一插,愈发上前半步。
瞪着贾宝玉便骂。
“我只当你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原来也不过是个吃饱了撑的糊涂虫!你们贾家好容易出了个有担当、有手段的瑞大爷,外头那些不相干的人怕他、恨他、参他,也还罢了。
你倒好,自己也姓贾,反伙着这一群酒囊饭袋、纨绔蠢货,跑到宁府门前来逼这个、闹那个,口口声声要署名参他。”
“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成日家只会在丫鬟脂粉堆里打滚厮混,半分正经本事没有。
拿着祖宗留下的门楣出去丢人现眼!你当这些人是真和你一条心?不过是拿你当个现成的傻子使唤,偏你还自鸣得意,猪油蒙了心一般的蠢物!”
她越说越利,声音又响又亮。
骂得贾宝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后头那帮勋贵子弟脸色也都跟着难看起来。
尤三姐却还不肯住口,冷眼又往众人脸上一扫。
“还有你们这些天打雷劈的混账行子!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偏偏肚里装的全是下流心思。正经差事不见你们做一件,倒最会成群结党、欺到别人门上来。
今儿逼这个署名,明儿又要拉那个站队,做的尽是些清水下杂面、瞎起哄、没廉耻的脏事!”
“这里是敕造宁国府,不是你们撒野的酒楼戏园子。明知里头住的尽是女眷,还敢带着人来堵门叫嚷。怎么着,是欺我宁府没男人了?还是觉得我们几个女子便好拿捏?”
“我告诉你们,今日但凡谁敢再往前闯一步,明儿我们便往宗人府递帖子、往御前告状去!倒看看是你们这些勋贵爷们体面,还是我们宁府女眷体面!”
这一篇话,像连珠炮一般,劈头盖脸泼将下来。
骂得又狠又脆,竟把门外众人都镇住了。
原来尤三姐这些时日住在宁府。
常听尤氏、秦可卿并下头丫鬟婆子们提起贾瑞在外头的诸般事迹。
又知道如今尤氏和秦可卿这些女眷,还能安安稳稳守着这座宁府,多赖贾瑞照应。
她虽未亲见其人,心里却早敬佩这样一个有情有义、有胆有识的男子。
如今眼见贾宝玉竟带着一帮外人来逼宁府署名。
分明是要落井下石,哪里还忍得住。
少不得将心里那股恶气狠狠干发出来。
贾宝玉被她骂得几乎抬不起头来,又气又羞。
偏对方是个女子。
他纵有十分恼怒,也不好当真发作。
只得哆嗦着嘴唇道:“你……你这人好没道理!我不同你这等泼辣女子计较,日后自去找尤大嫂子理论!”
尤三姐听了,越发冷笑。
“谁有工夫和你计较?快带着你这些狐群狗党滚远些,少在这里污姑奶奶的眼!”
尤二姐见贾宝玉已气得发颤。
生怕再闹下去真闹出是非。
忙死死拉住尤三姐的手,半拖半拽的把她往门里带。
柳湘莲立在一旁,自始至终一声未出。
只是看着尤三姐骂人时眉飞色舞、神采照人的模样。
心里却像着了火一般。
他原先不过是惊艳于其颜色。
此时见她性子如此爽利刚烈,半点不似寻常深闺女子那般扭捏柔弱。
反倒更觉心口怦怦乱跳,竟似越发难以放下了。
大门外那群纨绔子弟则个个面面相觑。
既被骂得脸上无光,又碍着这里到底是御赐宁国府。
谁也不敢真带头硬闯,一时间反都僵在那里。
柳彪脸色发青,半晌才哼了一声。
“罢了,我们也犯不着与这些妇人一般见识。”
“走!去顺天府衙门口。今儿总要叫满神京城都瞧瞧,我勋贵一脉爷们到底是个什么声势!”
这话一说,众人立时又来了精神。
纷纷应和。
一时又闹哄哄簇拥成一团,随着柳彪、贾宝玉等人往顺天府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