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府内。
尤氏听说门前闹了一场,忙带人赶来。
正撞见尤二姐、尤三姐姐妹两个回来。
听尤二姐将方才之事细细说了。
尤氏先是松了一口气。
随即便朝尤三姐嗔道:“你也真是的。一个姑娘家,何苦自己抛头露面出去和那些混账东西厮扯?”
“尤其那宝玉,更是个不中用的草包。如今两府里,也只老太太和二太太还当他是个宝,其余人谁还愿和他多说一句?你和他置什么气。”
尤三姐听了,鼻中轻轻一哼。
“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副嘴脸。”
“瑞大爷那样的人物,岂容这些蠢货污蔑作践?”
尤二姐一听,便抿着嘴笑了起来。
斜睨着她道:“三妹还是这般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不知道的,倒还当你是那瑞大爷的什么人呢。”
一句话说得尤三姐脸上腾的一红。
她平日再泼辣利落,到底也是个未出阁的女孩儿。
被姐姐这样点破心思,竟难得低下头去,一时说不出话来。
尤氏在旁瞧着,心里却微微一动。
她与贾瑞暗中早已有了那层首尾。
只是碍于她这宁府当家主母的身份。
这等苟且之事,断然是不可能光明正大公之于众的。
若自家这三妹真能与贾瑞成一门亲,倒也不失为一条拉近、巩固与贾瑞关系的绝佳纽带。
只是,想到贾瑞如今在外生死未卜、情况不明。
外头又有东厂、言官那么多势力气势汹汹的要置他于死地。
尤氏和秦可卿这些天躲在府里,心中也是焦急如焚。
可是她们终究是妇道人家。
除了这般闭门谢客、不给贾瑞添乱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日夜在佛前祈祷,希望那个强大的男人,能再次创造奇迹,平安归来。
尤氏压下心头的复杂思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二妹,你可莫要拿三妹的清誉胡说。那瑞大爷……他的正房名位,怕是早就许了薛家的宝姑娘了。只是如今薛家遭了无妄之灾,被顺天府下了大狱。一切,还得等瑞大爷平安回来,再做计较打算呢。”
谁知尤三姐闻言,却丝毫不以为意。
却把下巴一扬,竟直爽爽道:“那又怎么了?”
“俗话说得好,宁为英雄妾,不做癞汉妻。只要是我瞧得上的人,便是做妾做婢,我也不在乎。”
这一句出口,尤二姐顿时羞得去拧她。
“三丫头,越发说疯话了!这话也是能浑说的?若叫外头人听见,岂不羞死人了!”
尤氏也忙道:“三妹,休得胡说。你一个女孩儿家,嘴上总没个收敛。依我说,还是如你二姐这般,安安稳稳寻个好人家,才是正经。”
尤三姐听了这话,却极不屑的冷笑一声。
啐道:“呸!就那张华的模样,也算什么好人家?”
“仗着家里是个皇粮庄头,管着城外几处皇庄田产粮赋。听说平日里吃喝嫖赌,五毒俱全,把青楼赌场当家住!我要是二姐,便是剪了头发做姑子,也定然是不嫁这等烂人的!”
尤二姐听了这话,神色不由微微一黯。
她那门亲事,原是自家父母指腹为婚定下的。
那张华的名声,她也并非一点没听过。
只是她自幼性子柔顺,凡事都由人摆布惯了。
心里虽不愿,也从不敢生出什么抗争的念头。
尤氏见她神色低落,忙又打圆场道:
“休听三妹胡咧咧。听说张家已替那张华捐了个都察院的官儿,如今也是有官身的人了。二妹将来嫁过去,未必就差。”
说到这里,她又瞪了尤三姐一眼。
“倒是你,母亲已托我替你相看一门稳妥亲事。你这几日在府里,给我安安分分的,少再惹是生非才是。”
尤三姐见她把母亲都抬出来了。
虽仍有些不服气,倒也不好再顶嘴。
只得轻哼一声,把脸偏到一边去了。
三姐妹说了一会儿话,终究各自回屋去了。
只是这一日里。
尤三姐口里虽不再提,那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似的。
一面是刚才那群纨绔蠢物,越发衬得贾瑞那样人物难得。
一面又想起自己先前那几句不管不顾的话,脸上竟又微微发起热来。
心中直盼着能见那贾瑞一面。
……
顺天府后堂。
贾雨村端坐椅上,沉思不语。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王子腾。
两人相对坐了片刻,终是王子腾先开了口。
“东厂厂公魏进忠,已亲率人马出城,围剿西厂。”
“那贾瑞……时日无多了。”
贾雨村闻言,手指微微一顿,方才抬起头来。
他这些日子虽遵照王子腾意志,在薛家案上频频发力。
可心里终究还存着几分犹疑。
毕竟那贾瑞不是寻常厂卫。
先前在神京城里横冲直撞,多少人物都折在他手里。
叫人不能不生出几分忌惮。
如今听王子腾这样说。
贾雨村沉吟了片刻,脸上终于渐渐露出决断之色。
他放下茶盏,朝王子腾拱了拱手。
“既如此,下官便依王大人的意思,尽快将薛家这桩案子定下。”
“只是……贵外甥薛蟠,若要判得重些,怕是性命难保。”
王子腾听了,只端起手边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
“那也是这畜生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死了倒也干净,省得往后再遗祸亲族。”
贾雨村听得心里一跳。
心里暗道:这王子腾,当真是个心狠手辣之辈。
如今为了那薛家产业,竟连自己外甥都杀。
他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丝毫不露。
又慢慢开口道:“薛蟠原有旧案在身,也好发落。只是那薛夫人和薛家姑娘……
照理说,既涉欺瞒官府、包庇重犯,若一并论处,只怕后头便要落到教坊司去。”
说到“薛家姑娘”四字时,贾雨村心里也不由得微微一热。
他先前在梨香院中见了那薛宝钗。
暗叹那等颜色姿容,果真是世间少有。
若真充入教坊司里,自己往后少不得去“照拂”一二。
谁知他这一念才起。
王子腾便冷冷道:“事关王家脸面,她们断不能进教坊司。”
贾雨村一怔,抬头看他。
王子腾面色不变,声音却更冷了些。
“就叫她们在狱中病故吧。”
贾雨村听得眉头微微一皱。
顺天府大牢要弄死一两个人,倒也不算什么难事。
便也不再多话。
只点头笑道:“薛家这桩案子的审断权既在下官手里,大人怎么说,下官便怎么判就是了。”
他说到这里,话锋却轻轻一转。
抬眼看向王子腾,神色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只是下官那边……先前大人提过的侍郎一职,不知如今……”
王子腾听了,唇角微微一勾。
“什么侍郎?”
他放下茶盏,淡淡看了贾雨村一眼。
“是尚书。”
这一句,直把贾雨村听得心头猛的一跳。
王子腾慢条斯理道:“我已在太上皇跟前替你保举过了。待这件事办妥,刑部那边,自会有人腾位子出来。”
“事后,我保你坐上刑部尚书的位置。”
贾雨村原还端着几分矜持。
待听到“刑部尚书”四字,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狂喜。
堂堂一部之长,乃是真正入了朝堂中枢的人物。
他贾雨村自科场出身,几番沉浮,忍辱钻营,为的不就是这一日么?
想到这里,他几乎再坐不住。
当即站起身来,朝着王子腾深深一躬。
声音里也多了几分压不住的热切。
“王大人此言,当真是给了下官一个天大的惊喜。”
“请大人放心,自今日起,下官必定竭尽全力,为大人与太上皇办事。刀山火海,绝不敢辞!”
王子腾点点头。
两人各怀心思,对视一眼,面上都带了几分心照不宣的笑。
谁知就在这时,外头前堂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贾雨村得了尚书一职许诺,自觉身份不同。
眉头一皱,脸上笑意敛去。
自有一股气势勃然而发。
对外沉声喝道:“外头何事,如此喧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