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大牢。
薛宝钗与薛姨妈被关在同一间牢房里。
因着王熙凤使了银子上下打点,再加上薛家到底还是王家的亲眷。
后面要杀要剐都可以。
但若进行皮肉折辱,便是落王家乃至王子腾的面子。
那些牢头狱卒也都不敢多加沾惹。
因此母女二人虽困在牢中,吃用粗陋,心里煎熬,到底还算安生。
只是薛姨妈一想起薛蟠正遭罪,便止不住日夜抹泪。
薛宝钗只能一面强撑着安慰服侍母亲,一面心里又悬着对贾瑞的忧思。
她心里明白,若不是外头贾瑞那边出了大岔子。
就算有王子腾撑腰。
贾雨村也绝不敢这般明火执仗的拿薛家下手。
想到这里,宝钗扶着薛姨妈。
柔声劝道:“母亲先别只顾伤心。如今既还没定案,便说明哥哥暂且无碍。
那贾雨村如今也不过是在观望罢了。只要瑞大哥平安回来,这场祸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薛姨妈听了,虽仍止不住抽噎。
到底也点了点头,只拉着她的手。
哽咽道:“我的儿,如今也只盼着瑞哥儿了……”
母女两个正说着。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便有一道既熟悉又惹人生厌的声音,穿过牢门飘了进来。
“宝姐姐,你竟还在指望那贾瑞来救你们么?”
“只怕那厮这一回,也是自身难保了。”
随着这句话,贾宝玉已施施然踱了进来。
脸上是压不住的得意,像是特特赶来瞧人笑话的一般。
薛宝钗抬眼瞥了他一下。
眸中只有一片冷淡与厌憎,连一句话都懒得说。
贾宝玉碰了个钉子。
轻哼了一声道:“宝姐姐,我今儿来,原也是念着旧情。”
“你若肯回心转意,与那贾瑞断了干系,我倒还能去求求舅舅,看在两家亲戚情分上,保你们薛家一条生路。”
薛宝钗听罢,神色微冷,唇边却只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
“你这些年养在老太太和二太太跟前,被人纵惯了,到如今竟还分不清自己是个什么份量的人,也真算难得。”
“王子腾既盯上了我薛家的产业,莫说是你这一草包外甥,便是他自己的儿子,也休想叫他改半分主意。”
“你如今跑到我面前来说这些天真的话语,除了可笑,再没有旁的用了。”
她略顿了顿,眸光越发清冷,声音却仍平稳。
“更何况,我薛宝钗此生,既认定了瑞大哥,便绝不会后悔。你也不必再在这里白费唇舌,做出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没的叫人恶心”
贾宝玉何曾受过薛宝钗这样冷言冷语的数落。
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又羞又恼,偏又无言可对。
半晌才赌气似的冷笑了一声。
强撑着脸面道:“哼,你们薛家不过是个商贾门户,我原也未必真放在眼里!”
“实话告诉你,今日老太太已请了镇国公府的牛老太君到荣府来赴宴,正商量着要替我向镇国公府的嫡孙女求亲。也只有那等国公府门第、簪缨世家的小姐,才配得上我麒麟儿贾宝玉!”
“你和林妹妹……不过都是有眼无珠罢了!”
薛宝钗看着他这副幼稚可笑的模样。
只觉得匪夷所思。
摇了摇头,便不再理会他。
转头继续安慰薛姨妈。
就在这时,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贾宝玉先是一愣。
转头望去,随即整个人便像见了鬼似的。
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只见牢道尽头,一群西厂番子鱼贯而入。
刀剑佩腰,靴声沉沉。
将原本逼仄阴森的大牢都压得多出几分肃杀之气。
而被他们簇拥在中间,大步走来的。
不是别人,正是贾瑞。
贾宝玉几乎连声音都变了调,抬手指着他。
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回来了?”
“你不是……你不是被东厂追杀么……”
贾瑞一见他,眉头便先皱了一皱。
心道这贾宝玉当真像只惹人烦的苍蝇一般。
偏爱在最不当的时候,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懒得与其多费口舌,只淡淡偏头。
对身旁番子道:“此人擅闯大牢,干扰钦案。”
“拉出去,扒了裤子,当街打二十板子。”
这话落得轻描淡写,贾宝玉却吓得魂飞天外。
“你敢!”
“贾瑞!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荣国府的嫡子!我是京营节度使的亲外甥!我是……”
可那几个番子哪里容他多嚷。
早已一拥而上,扭住胳膊便往外架。
贾宝玉一路挣扎乱踢,嚎得声音都劈了,却仍被不由分说的拖了出去。
待牢里清静下来,薛姨妈与宝钗这才如梦初醒。
薛姨妈先是一喜。
随即又哭道:“瑞哥儿!你可算回来了!快救救蟠儿!他叫那黑了心的贾雨村打进死牢里去了,怕是凶多吉!”
贾瑞上前扶住她。
沉声道:“姨妈放心。既我回来了,薛兄自然不会有事。”
没过多久,外头便有几名番子抬着一副担架进来。
上头躺着的,正是薛蟠。
薛蟠前几日被押进大牢时,因嘴里不干不净,叫贾雨村命人狠狠打了三十杀威板子。
也亏得他平日身子壮实,皮糙肉厚。
虽打得狠,倒还没真伤筋动骨。
只是此刻趴在那里。
脸色发白,额头冒汗,着实狼狈。
薛姨妈一见儿子,哭声顿时又高了几分。
扑过去搂着便叫:“我的儿!可叫你受苦了!”
薛蟠抬头见着贾瑞。
却像是见着了主心骨,眼圈都红了。
咬牙切齿道:“瑞兄弟!你可回来了!这回你可不能饶了他们!你一定得给我薛家报仇!”
贾瑞点了点头,神色沉稳。
“你那桩冯渊旧案,本就多有蹊跷。当初你虽纵奴伤人,后头却被做成‘暴毙脱身’的死案,这里头分明有人借机埋雷,留着今日发作。”
“如今贾雨村已被拿进西厂,由不得他不开口。这里头到底是谁设局,谁从中牟利,我自会一一查清。”
薛蟠母子听了,悬着的心这才略略放下一些。
随即便被番子们先护送着出了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