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进了内厅,就见灯下酒边。
尤三姐正立在贾瑞身侧。
皓腕轻抬,捧着一只酒盏递到他唇边。
旁边尤二姐也已盈盈起身。
衣色素净,鬓边斜簪一枝珠花。
越发显得人如带露芙蓉,美不胜收。
王熙凤见了这般情形,胸口那股酸意却已翻了上来。
只是面上笑意依旧。
脆声笑道:“哟,我竟来迟了一步,不曾迎着贵客。谁知尤大嫂子家这两位妹妹,竟都是这样水葱儿似的人物。连我见了都要怜惜几分,何况咱们瑞大爷?
怪道才从外头九死一生回来,脚跟还没站稳,便忙不迭往宁府来,原来是为了吃两位妹妹亲手奉的美酒。”
贾瑞听出王熙凤话里的酸意。
只得轻咳一声,干笑道:“二嫂子又来胡说。”
“原是尤大嫂子有事相商,我才过来坐坐。尤三姑娘好意敬酒,也不过略吃了一杯半盏,哪里就有你说得这样不堪了。”
秦可卿也忙起身迎上,含笑挽住凤姐的手。
“婶子来也不叫人先说一声,我好出去接你。”
王熙凤拿眼一横贾瑞。
这才转头对秦可卿笑道:“你们正陪着瑞大爷热闹,哪里还敢劳动你出来接我?我若早知这边这样热闹,倒不该来才是。”
尤氏在旁轻啐道:“你这泼皮凤辣子,今儿倒像嚼了姜片进门,说一句呛一句。快坐下吧,也吃几杯酒,省得总拿我们寻开心。”
说着,便叫尤二姐、尤三姐上前见礼。
尤二姐本就性子柔顺,闻言忙规规矩矩福了一福。
声音细细的道:“见过二奶奶。”
尤三姐也跟着福身,眉梢却仍带着一点不服人的挑衅。
脆生生笑道:“原该是我们姐妹去荣府拜会二奶奶才是。只是方才瑞大爷刚应了承我二姐一件大事,我做妹妹的心里感激,无以为报,这才斗胆亲手奉了一杯酒。叫二奶奶撞见,倒是二奶奶见笑了。”
王熙凤听了,不由轻轻哼了一声。
暗道这丫头倒也是有刺的,不像个好拿捏的主儿。
秦可卿见两边话里都带锋芒,忙笑着将王熙凤拉到自己那边坐下。
“婶子来得正好,快替我多敬瑞大爷几杯。方才我们还说,这一趟他回来,合该好生替他洗洗征尘才是。”
贾瑞想起前几日王熙凤为了给自己报信,不辞辛苦跑到大兴县去。
险些还折在东厂手里,心里也有几分动容。
当下亲自执壶斟了一杯酒,递到凤姐手边。
正色道:“前番劳二嫂子奔走,贾某心里记着。这一杯,算我敬二嫂子的。”
王熙凤原还绷着三分酸意。
见他说得真切,心里先就软了。
接过杯子,转嗔作喜道:“算你还有些良心。”
说着,便与他对饮了一杯。
不想她这里才落杯,尤三姐那边已又斟满了一盏。
笑盈盈递过来道:“瑞大爷既吃了二奶奶这一杯,自然也不能薄了我的。若不然,倒成了厚此薄彼了。”
说着,竟又亲手将酒送到贾瑞唇边,身子也微微倾了过去。
那股带着少女暖香的气息,一时便拂到人面上。
贾瑞见她这样,也只得笑着接了,又一饮而尽。
王熙凤素来是个最不肯让人的。
见尤三姐这样,索性也把那点忸怩放开了。
伸手便去拿壶:“好,今儿倒要看看,谁先把谁灌倒了。”
一时席上便成了个左右夹攻的局面。
左边尤三姐明艳飞扬。
一盏接一盏,口口声声“瑞大爷赏小妹脸”。
右边凤姐眉眼含春。
只举起酒杯,半真半假的嗔怨“叔叔快吃了奴家手里这一杯”。
王熙凤和尤三姐都是顶鲜亮的人物。
如今一个娇,一个俏。
一个辣,一个烈。
只把贾瑞夹在中间,倒把满席灯影都映的活色生香。
尤氏和秦可卿在旁看着,直暗暗称叹。
尤二姐更是早臊得满面通红,只低着头不敢多看。
吃到后来。
尤三姐鬓边碎发都散下来几缕,越发衬得脸若桃花。
连那大红袄子前襟都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一抹葱绿抹胸和一痕雪脯。
王熙凤这边则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俏脸生赤霞。
灯光之下,那双丹凤眼里也像汪了春水似的。
横过来一眼,能把人的魂都勾去半边。
秦可卿见两人都已有了七八分酒意,忙朝尤二姐使了个眼色。
笑道:“三姨只怕真有些吃多了。二姨还不快扶她回去歇歇。”
尤二姐忙上前来。
半哄半劝,总算把还要再敬酒的尤三姐拉了起来。
这边尤三姐方走。
那边王熙凤却越发像没了骨头似的,半倚半靠在贾瑞身侧。
眼波流转,也不知是真醉了,还是假醉了。
秦可卿见状。
只得道:“婶子既吃多了,回府也不便。我打发人去知会平儿一声,今儿便在这边歇一晚罢。天香楼那处静,我扶婶子过去。”
她说着便要去扶。
谁知尤氏在旁却轻轻一扯秦可卿衣袖,拿眼瞥了瞥贾瑞。
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这妮子也太没眼力见了。这凤丫头今晚是为谁来的,你还瞧不出来?若叫她这一肚子酸水白跑一趟,回头只怕专挑你我的刺儿。”
秦可卿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也明白过来。
尤氏便笑着朝贾瑞道:“我和可卿也有些头晕,不如就劳瑞大爷扶凤丫头上天香楼歇歇罢。”
贾瑞见状,也不推辞。
起身走到凤姐跟前,将她半扶半揽了起来。
凤姐一只手搭在他臂上,整个身子都软绵绵靠了过来。
口里却还带着三分醉意笑道:“还未尽兴,怎么就不喝了!”
秦可卿好不容易把贾瑞等来了,本想着今夜可以柔情蜜意一番。
谁知竟半路被凤姐截了胡,心有不甘。
趁人不备,悄悄伸手在贾瑞后腰上重重拧了一下。
贾瑞被她这一拧,便知她是恼了。
只得侧过眼去,递了个安抚的眼神。
秦可卿见了,脸上这才稍稍缓和,偏又忍不住轻轻横了他一眼。
那意思分明是:待会儿若不回来,看我饶不饶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