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厂衙门。
内堂之中,气氛一如既往的森冷肃然。
贾瑞负手立在案前。
吕秀才、白玉堂、沈炼几个,皆垂手立于下首。
待堂中静了片刻,贾瑞方才抬眼。
“去查一下那张家。”
吕秀才闻言,先是一怔。
随即忙道:“大人说的,可是那与宁府之亲尤家结亲的皇粮庄头张家?”
昨晚贾瑞在宁府大门口,让手下番子打了那张华等人一顿。
吕秀才作为贾瑞心腹,自然密切关注。
贾瑞点了点头。
“不错。这家人替皇家掌着几处皇庄,手里银钱不少。前些时日又使了银子,替那张华在都察院买了个官身。”
“我要你们去把他张家的底,连根给我翻出来。”
“尤其是他家管的那几处皇庄。”
一听“皇庄”二字,吕秀才眉头顿时皱紧。
“大人,神京城左近这些皇庄,按名义上都属皇家私产。明面上虽有庄头、账房、管事。
实则后头都归司礼监一脉把持。说到底,那是太上皇手里的一块肉。”
“咱们西厂若贸然去查,只怕……”
司礼监毕竟不同东厂和龙禁尉。
严格说起来,还算是西厂的顶头衙门。
贾瑞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无妨。”
“一会我自会进宫去见贵妃娘娘。只要皇上那头点了头,咱们西厂查这几处皇庄,便名正言顺。”
“此事由你总领。”
吕秀才立时拱手:“请大人示下。”
贾瑞缓缓道:“先去查张家名下那几处皇庄。不要只看账面银钱,也不要只盯田租出入。
给我把佃户名册、仓粮收放、灾年减免、额外摊派、放贷吃息,一并细细查下去。”
“我要知道,这些年,他张家究竟靠着皇庄,刮走了多少油水。”
堂下几人听到这里,神色都渐渐肃了下来。
贾瑞又冷冷一笑。
“皇庄乃皇家所有。”
“张家若真借皇庄捞银,又把这些银子打点进了都察院,那便不是寻常贪渎,而是侵吞皇家私产。”
“拿皇家银子去喂那些自命清高的言官御史……那左都御史邹应龙就算当真半文不沾,也绝脱不了干系。”
贾瑞说到这里,眸光越发冷了些。
“我倒要看看,那都察院是不是当真清廉得像水一般。”
堂下众人听得心头一振。
齐齐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
都察院内。
乌纱列列,绯袍森然。
此地素来号称“风宪之司”。
最重清名,也最爱清议。
平日里这些御史们,不是上疏弹劾,便是议论时政。
个个自命铁骨,人人都觉自己肩上担着“整肃朝纲、匡扶名教”的重任。
这日辰牌刚过。
院中值房里头,便已聚了一帮御史。
只见一人衣冠楚楚,脸上却带着几分愤懑和委屈。
正立在中间。
朝众人连连作揖,口中不住诉苦。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张华。
他昨日在宁国府门前,被一帮西厂番子驱得灰头土脸。
本还想借着那一股邪火去青楼里寻个姐儿发泄一番。
谁知转念一想,却忽的生出一条计谋来。
你贾瑞不是横么?
不是有西厂撑着么?
那他偏要往都察院这边来哭这一场。
这神京城里,旁人怕你西厂。
都察院这帮清流言官,却是不怕的。
按大夏祖例,言官不以言入罪。
西厂就算再横,也不能无辜抓捕言官。
此时张华在众人面前,早没了平日那副酒色猥琐之态。
反装得一脸悲苦,倒像真受了天大冤屈一般。
“几位大人容禀!”
“卑职与尤家二姐儿,原是幼时便定下的婚约,有婚书,有媒人,都是两家父母当年亲口应下的。”
“谁知如今那尤家见攀上了宁国府,便开始嫌贫爱富,要毁约悔婚。”
“卑职原也不敢多生事端,只想着上门讲个理。谁曾想,竟撞上那西厂贾瑞!”
他说到这里,声音都刻意发起颤来。
“那贾瑞垂涎尤二姐美色,仗着西厂权势,竟公然纵容宁府妇人欺压于我。”
“卑职不过多说了几句,便险些叫他手下番子当街打死!”
“卑职寒窗多年,好容易才在都察院谋了个前程。若连这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护不住,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在世上立足?”
他这一篇话,说得倒也像模像样。
值房里几个御史原先还只当是桩寻常婚约纠纷。
听到后面‘西厂、贾瑞、宁国府’几个字一连起来。
眼神立时就像打了鸡血似的。
一个瘦高御史当即冷笑道:“好个西厂贾瑞!江南那头杀得人头滚滚还不算,回了神京,竟连士民婚姻都敢插手了?”
另一个御使也皱眉道:“若真如此,这便不是一家一户的私怨了,而是厂卫凌压良民,报复都察院,坏我朝纲礼法!”
张华见众御使果然上钩,心里顿时一定,面上却越发装得凄苦。
“诸位大人明鉴!卑职原也不敢仗着身在都察院,攀污朝廷命官,更不敢无端冲撞西厂。”
“只是若连这等事都无处伸冤,卑职便当真不知,该去哪里讨个公道了……”
他说着,竟还当众抹起眼来。
正闹间,外头忽有脚步声传来。
原本议论纷纷的值房,立时便静了几分。
只见一个身量清瘦、面容方正的中年官员,缓步走了进来。
身上绯袍虽旧,神情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清严。
来人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应龙。
值房众官忙都起身见礼。
“见过总宪大人。”
邹应龙摆了摆手。
先未理旁人,只把目光落在张华身上。
“方才你们说的话,本官在外头已听了一半,你且再仔细道来。”
张华忙跪下去,将方才那一套说辞又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邹应龙听完,并未立刻发作。
只沉默片刻。
方缓缓问道:“婚书何在?”
张华忙自袖中取出一封早准备好的旧婚书,双手奉上。
“媒人何在?”
“媒人尚在,乃是城西王媒婆。”
“宁府又是如何插手的?”
“尤家二姐儿如今住在宁国府。宁府仗着国公门第,又有那贾瑞撑腰,便觉我张家小门小户,不配上门了。”
邹应龙听到这里,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他原本就在领着都察院诸御史,借江南旧案猛攻贾瑞。
只是先前那些弹劾,多半仍落在“厂卫专横”“江南杀戮”“勾结颜党”这些朝争路数上。
朝野上下虽也沸腾。
可说到底,离寻常百姓和一般士子的日常仍隔着一层。
但眼下这一桩,却不一样。
因觊觎美色而毁人婚约,强夺民女,依仗厂卫权势凌压士庶。
这样的罪名虽不大,却最容易激起众怒,也最适合大肆发酵。
邹应龙目光微沉,缓缓将婚书放回案上。
“厂卫本为国家爪牙,本该肃奸弭乱,护法安民。”
“若反仗其威势,凌压士民,坏人婚姻礼法,那便不是一人之恶,而是纲纪将坏、国体将倾。”
他这一句说得极重。
值房中诸御史闻言,个个神色凛然。
邹应龙又抬起眼。
声音不高,却越发沉肃。
“贾瑞在江南之事,朝中本已议论纷纷。如今才回神京,便又闹出这等逼婚夺妇的丑事来。
若朝廷再不严加惩处,只怕日后西厂所到之处,士庶皆无宁日,婚姻田产,尽可任其鱼肉。”
“到那时,天下人还要国法做什么?又还要都察院做什么?”
这几句话,像是一锤一锤砸在众人心口上。
当下便有御史霍然起身。
“总宪大人所言极是!此獠不除,朝纲何立?”
“我等当联名上疏,请朝廷严办!”
“不错!先前江南旧案未决,今又添此恶迹,正该并案重参!”
……
一时间,值房中声势陡起。
人人都像找着了一个最堂皇、最稳妥、也最能煽动士林、百姓的着力点。
张华听着四下群声汹汹,心里简直快要乐开了花。
邹应龙看了他一眼。
“此事既涉礼法民情,又涉厂卫横暴,本官自不会坐视。”
“你且先回去。”
“若婚书、媒人、宁府往来文书尚有旁证,都一并备好。”
“本官要的,不只是议论。”
“是要叫朝廷,给天下士林、百姓一个交待。”
这最后一句落下,值房中众人愈发振奋。
都察院这边,很快便定下章程。
由邹应龙亲自领衔,联合数道御史、给事中,再度上疏弹劾贾瑞。
名目不止是江南滥杀、勾结颜党,更添一条“仗势夺婚,坏乱礼法”。
待张华退出去后,一个年轻御史忍不住上前一步。
“总宪大人,此番是否还要再联络国子监那边?学生士林若也发声,朝廷只怕更压不住。”
邹应龙拈须不语。
半晌,方淡淡道:“清议本不该借势喧哗。”
他说这话时,神情依旧端正肃然。
可下一刻,却又缓缓补了一句。
“不过,若国子监诸生也知此事,心有义愤,那也是天下公论,非人力可禁。”
那年轻御史闻言,眼中顿时一亮,忙躬身应了声“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