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都察院对贾瑞追加的那道‘夺婚案’弹劾,已像长了翅膀一般。
在六部官署、翰林、国子监、士林书院,乃至酒楼茶肆、街头巷尾传播议论。
“听说没有?都察院总宪邹大人又上疏了!”
“这回不止参江南滥杀,还参那贾瑞仗西厂势,逼人退婚,夺人妻室!”
“啧,这西厂行事,可真是缺德啊!”
“邹大人还放了话,说皇上若再包庇那贾瑞,他宁肯辞官归乡,也不与奸佞并立!”
……
种种传闻,像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立时炸得神京城皆响。
要知道邹应龙此人,本就不是寻常御史可比。
他早年出身寒门,以文章名动天下。
入仕后又素有刚直清名。
这些年执掌都察院。
前后弹劾过不知多少贪赃枉法、仗势欺人的官员。
朝中不喜他的有,怕他的有。
可便是恨他的人,也多半要承认一句:此人确有风骨。
也正因如此,他在士林中的声望极高。
再加上他本又是内阁徐阁老的得意门生。
朝中早有传言,说清流一派里。
若将来徐阁老退下,多半便是邹应龙接班。
入阁拜相,领袖清流。
这样的人一开口。
说自己宁肯辞官,也不容奸佞横行。
那分量,自不是寻常人可比。
一时之间,神京城里几处最有名的清客酒楼,都快吵翻了天。
更有说书先生,见势头热,索性当场改了话本。
前一刻还在说前朝忠臣。
后一刻便已把“左都御史痛陈奸佞,宁挂冠不立朝堂”编得活灵活现,引得满堂喝彩。
百姓们虽未必懂什么党争、朝堂大事。
可“好官被逼辞官”“厂卫强夺民女”这种话本,却是谁都喜闻乐见。
于是连市井之间,也渐渐生出汹涌议论来。
并且经由无数张嘴传来传去,越传越烈。
……
国子监。
几个素日最受邹应龙赏识的太学生,聚在讲堂之上,个个面色激愤。
一个青衫士子拍案道:“邹公若真因奸佞辞官,我辈读书还有何用!”
另一个也涨红了脸。
“不错!圣贤书读到头来,连一位直臣都保不住,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我等这便去皇城请命!”
“要请朝廷严惩厂卫鹰犬,绝不能让邹公挂冠!”
……
凤鸾宫。
万贵妃斜倚凤榻,静静听着贾瑞回禀。
待听到都察院又借着“夺婚”之事群起发难,甚至已将风波鼓噪到了士林舆论那一步时。
她凤眸之中,便缓缓掠过一抹森寒之色。
半晌,方才冷笑一声。
“都察院那帮清流,素日里最会拿些捕风捉影、狗屁倒灶的事来攻讦本宫。”
“不是说本宫狐媚惑主,专宠六宫,便是说本宫妒毒成性,暗害嫔御,不许旁人生下皇嗣。
仿佛这后宫里但凡死一只猫、落一只鸟,也都要算到本宫头上。”
“他们自己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结党营私的事做得还少了?”
“如今又借着一个庄头家的酒色废物生事,拿此人当刀使,替他们冲锋陷阵,往西厂和你头上泼脏水。”
她说着,缓缓抬眼看向贾瑞。
“你既查到了皇庄头上,便给本宫放胆去查。”
“本宫一会便让皇上给西厂下钦命批签。”
她顿了顿,目光越发幽沉。
“纵然涉及司礼监乃至太上皇,也一查到底。”
“出了事,自有本宫和皇上替你兜着。”
贾瑞点点头。
拱手道:“属下明白了。”
……
皇城承天门外。
此时赫然已被人群围得黑压压一片。
放眼看去,尽是青衫儒巾的太学生。
有的举着请命疏文。
有的高声痛陈邹公忠义。
有的则在同旁边围观百姓大声讲说“西厂祸国”“奸佞误朝”种种言语。
再往后头。
百姓、闲汉、书生、游手,也都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简直比庙会还热闹些。
这时,前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只见宫门那边。
一队身着白纹飞鱼服的西厂番子簇拥着一人,缓步出来。
众人待看见那人面容,顿时一片哗然。
“是那西厂的贾瑞!”
“那奸佞出来了!”
“围住他!”
……
原本只在叫嚷的太学生们。
这一下像滚水炸开了锅一般,登时全朝前头涌去。
有人指着贾瑞怒骂,有人举着疏文往前挤。
竟真想凭着一股人潮,把人堵在皇城门前。
西厂众番子见状顿时紧绷起来,手不由自主的握上了刀柄。
贾瑞立在西厂番子当中。
神情却连半点波动都无,只淡淡扫了前方一眼。
几个原本还叫得最响的太学生,被他这一眼扫过,心里竟都莫名一寒。
这时一个生得白净的年轻监生,壮了壮胆挤到前头。
朝贾瑞喝道:“贾瑞!你身为西厂鹰犬,勾结后宫,横行江南,逼婚夺妇,如今又敢逼得邹公欲辞官!你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
他这一喊,顿时又让其他太学生胆气壮了起来。
纷纷鼓噪叫嚣。
“我辈读圣贤书,当为天下鸣不平!”
“西厂不除,朝纲不正!”
“惩办奸佞!”
……
贾瑞微微皱眉,也不理会驳斥。
只对身旁番子淡淡道:“都给我打散。”
西厂番子闻言当即发动。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最前头那叫嚣的白净监生肩头立时挨了一刀鞘。
疼得他当场惨叫起来。
紧接着左右十余名番子齐齐上前。
刀鞘破风而下,直抽得前头一片青衫人仰马翻。
“你们敢……”
“西厂敢打士子?”
“啊……”
“退!快退!”
一时间,皇城门前顿时大乱。
鞭砸声、痛叫声、怒骂声,夹杂着百姓惊呼,顿时把承天门前闹得一塌糊涂。
贾瑞却仍立在那里,连脚下都未挪动一步。
只冷冷道:“堵宫门,围厂卫,谁教你们这么读书的?”
“再不退去,便不是打几下这样简单了。”
这话一出。
前头那些被抽得最狠的太学生,脸色都白了几分。
“住手!”
这时一声断喝,压过了场中喧嚷。
只见人群左右一分,两名绯袍文官快步而来。
前头那人,面容清癯,目光冷峻如刀。
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应龙。
旁边那人,须发半白,面皮清瘦,神情板正严厉,穿着国子监祭酒朝服。
原本被打得东倒西歪的太学生们一见二人到了。
纷纷激动叫道:
“邹大人!”
“祭酒大人!”
“请二位大人为我等做主!”
……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看着地上几个抱肩捂背、狼狈不堪的监生。
眉头顿时紧紧皱起。
长叹了口气,望着贾瑞。
缓缓开口道:“贾大人!这里是承天门前,太学生乃朝廷储才,你当众纵手下行凶,实是羞辱斯文!”
贾瑞神色不动。
只淡淡道:“围堵宫门,聚众犯阙。”
“以为读了几年书,便可大言不惭,这就是你国子监教出来的栋梁之材?”
李守中闻言,不由一窒。
邹应龙这时上前一步,冷冷看着贾瑞。
“贾副督,你在江南妄动杀伐,回京之后又勾结颜党,逼压婚约、辱打太学生,如今竟还敢在皇城之前猖狂至此。”
“你当真以为,仗着西厂和凤鸾宫,便能压得住天下清议不成?”
贾瑞听了,只淡淡一笑。
“天下清议?”
“我看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之辈,借着一帮酸腐士子给自己壮声势罢了。”
说罢懒得再多费唇舌。
只带着一众西厂番子径直催马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