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大听到贾瑞名字,神色却不由微沉了沉。
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大老爷,老奴有一事,始终不明白。”
贾敬并未回头。
只淡淡道:“说。”
焦大沉声道:“那瑞大爷虽也姓贾,可终究只是旁支。如今不但借着尤大奶奶、蓉大奶奶占了宁国府,还屡屡坏咱们大事。
按老奴看,若肯集中我教之力,未必不能将他一举扼杀。”
“可大老爷却一味纵容他,老奴实在不明白。”
这番话,在焦大心里显然已憋了许久。
贾敬闻言,终于慢慢转过身来。
窗外天光映在他脸上。
那张清癯的面孔上。
一时竟辨不出是道家真人的清静,还是邪教巨擘的幽深。
他沉吟了半晌。
才缓缓道:“你说得不错。”
“一开始,是我小觑了他。”
“我原只当他是个忽然冒头的厂卫鹰犬,纵有些手腕,也终归翻不起太大浪来。后来又想借他这条线,看看他背后究竟藏着哪一方势力。”
“谁知等瞧明白些时,他已长成了气候。”
说到这里,贾敬眼底也不由闪过一丝难得的复杂之色。
“到了这一步,若我无生教真要强行铲除他,固然不是不能,可必也要付出极大代价。纵使最后能杀了他,我教只怕也要元气大伤。”
他顿了顿,语气又淡了下来。
“更何况……”
“他的存在,对我教,也未见得全是坏事。”
焦大一凛。
忙问:“大老爷的意思是?”
贾敬负手踱了两步,眸光投向南面。
“白莲教这段时日的野心,已经愈来愈大了。”
“他们原先还肯借着我教的势,彼此合作周旋。如今却渐渐生出凌驾之意。”
“前日那白莲教主密鸽传书与我,说他们的玄冥大长老即将北上神京。信中口气,竟似要本座听他们调遣一般。”
说到这里。
他声音虽淡,眼底却已掠过一抹极冷的寒芒。
焦大听得勃然变色,满脸怒容。
“白莲教那群人,也敢如此放肆?”
贾敬冷笑道:“他们如今仗着雨化田已死,朝廷厂卫势力互相撕咬,便以为自己能坐收渔利,自然愈发不知天高地厚。”
“所以这段时日,我们更不能与那瑞哥儿硬碰。”
“雨化田死在白莲教主手里,西厂迟早要和白莲教算这笔账。”
焦大听到这里。
方才明白了几分,不由垂首应是。
贾敬又缓缓抬眼,眸光幽幽望向皇城方向。
“而且……”
“我总觉得,那女人也快要浮出来了。”
这一句声音极低,像是说给焦大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焦大闻言。
脸色也不由微微一变,却不敢再问。
阁楼里,一时只剩风声穿窗而过。
……
荣国府,怡红院。
院中花木扶疏,红英半谢。
廊下挂着几只雀笼,却也无鸟雀高鸣。
满院上下,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氛,静得异样。
贾宝玉斜斜倚在榻上。
身后垫着一只大红遍地金引枕,身上盖着薄薄一条绣被。
屁股上的板子伤虽已好了大半,可精神却还是蔫蔫的。
眉眼间尽是说不出的烦躁与郁结。
院里的丫鬟们个个蹑手蹑脚,生怕不留神触了霉头。
谁都知道。
贾宝玉自从那日被西厂番子脱了裤子杖责。
又游街示众,还被镇国公府退了婚。
便十足十的成了神京城的笑柄。
如今贾宝玉最忌讳的,便是“裤子”、“板子”、“游街”这类话。
今儿早上,便有个才拨进来的小丫头。
一时嘴快,伺候他换衣裳时。
说了句“二爷这条裤子怕有些脏了,不如脱下来浆洗”。
话才出口,贾宝玉当即勃然大怒。
不顾袭人劝阻,硬是把那小丫鬟打了一顿,撵出了荣国府。
自此,满院里越发噤若寒蝉。
这时,帘子轻轻一挑。
袭人与麝月并肩走了进来。
两人见贾宝玉还这般歪着。
不言不语,一副恹恹模样。
心里都暗叹了一口气。
袭人先倒了一盏温茶,轻轻递过去。
柔声笑道:“二爷身子既大好了,便该出去走走,散散心才是。整日只闷在屋里,人哪里能舒坦呢。”
旁边麝月见贾宝玉今日气色尚可,便想宽宽他的心。
忍不住带了几分打趣笑道:
“要说咱们二爷的身子,也是稀奇。每回挨了打,养不过几日,竟总能好得七七八八。换了旁人,哪里经得住呢。”
这话一出口,袭人忙朝麝月使了个眼色。
谁知贾宝玉这回倒没发火,只从鼻中轻轻哼了一声。
脸色虽不好看,却也没再说什么。
如今他身边可心的大丫鬟,也只剩袭人与麝月两个了。
旁的人不是不中用,便是叫他看着心烦。
是以纵然有些不快,到底也舍不得连她们一并迁怒出去。
只是哼过之后。
他便闷闷开口道:“前儿老太太不是说,要接湘云妹妹过来住几日么?怎么到这会子还没个信儿?”
这话一出,袭人与麝月脸上顿时都微微一僵。
原来贾母见贾宝玉这几日总是沉着脸。
不肯与人说笑,心里疼得很。
便想着把史湘云接进府来。
叫她陪着贾宝玉说说笑笑,也好散散闷气。
谁知派去史家请人的丫鬟婆子回来,却带回一肚子难堪。
不但史湘云自己一口推了,说近日身子不爽利,不便出门。
便连她婶娘史鼐夫人,也冷言冷语的丢下一句:
往后荣府若无大事,就不必总劳动湘云来回走动了。
虽未把话说破,可上下谁心里不明白?
贾宝玉如今那点名声,早臭得满城都是了。
哪家正经勋贵后宅,还肯叫自家姑娘与他沾惹?
便是史家这等亲戚,也生怕沾上一点晦气。
这话,贾母自然不敢叫贾宝玉知道。
免得更添伤心,只命众人瞒着。
如今贾宝玉问起,袭人与麝月一时都觉尴尬。
袭人只得勉强笑道:
“史姑娘这几日身上恰不大爽利,所以不便过来。等她身子好些了,自然就来了。二爷何必急在这一时。”
贾宝玉听了,只闷闷“嗯”了一声,便不再追问。
可心里,却越发不是滋味。
想当初在大观园时,何等花团锦簇?
林妹妹、宝姐姐、湘云妹妹、三妹妹、四妹妹……哪个不是围着他转,说笑打闹,诗酒唱和,满园里都是香风丽影、娇声软语。
如今倒好。
一个个都离他去了。
薛宝钗搬去了贾瑞府,林黛玉还在江南,史湘云也不来了。
偌大一个大观园,竟冷清得像个空壳。
念及此处,贾宝玉心里那点委屈怨恨,便又一股脑儿全翻到了贾瑞头上。
“都是因为那厮……”
他攥紧了手边锦被,眼里浮起几分怨毒之色。
“若不是他,我堂堂荣府麒麟儿,如何会落到这般田地?”
“我只求老天开眼,早叫他不得好死才好!”
正说着,外头忽有个小丫鬟匆匆跑了进来。
到了跟前,先朝宝玉福了一福。
喘着气道:“宝二爷,外书房那边茗烟叫我传话来……”
“说是那……那贾瑞,今日怕要遭殃了。问二爷要不要往皇城外头去瞧个热闹。”
这句话一落。
贾宝玉原本还病恹恹靠着的身子,竟一下子坐直了几分。
眼里,也陡然亮起了一点久违的光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