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贾瑞竟要捉拿邹应龙。
徐介、张太岳等人不禁面色骤变,却只沉默不语。
唯有高拱怒道:“荒唐!”
“贾瑞,你这是妄图构陷朝廷重臣,以脱自己之罪!”
四下里御史、太学生也顿时纷纷鼓噪起来:
“不错!分明是诬陷!”
“邹大人清正一生,岂会做这等事!”
“西厂果然下作!”
邹应龙脸色却已微微变了。
旁人只当是贾瑞胡乱攀咬,惟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对方竟是将青州之事查的一清二楚。
一瞬之间,他只觉后背竟生出一层寒意来。
可当着满场众人,他到底是多年官场上滚出来的,强自定住心神。
冷然道:“厂卫惯会罗织罪名,栽赃构陷。你今日纵使空口白牙,编出这等骇人听闻的故事来,我邹应龙也问心无愧!”
“皇上、太上皇圣明,天下士林、百姓,也自有眼睛,断不会由着你西厂如此颠倒黑白!”
贾瑞似早料到他会如此说,只朝身后挥一挥手。
下一刻,人群后头分开一线。
只见两名西厂番子左右架扶着一人,缓缓走上前来。
那人脸色发白,身上虽换了衣裳,神情却仍有几分惊悸狼狈。
不是旁人,正是内务府总管吴横。
吴横一眼瞧见邹应龙,立时像见了仇人一般。
破口大骂:“好你个邹应龙!”
“竟敢买通内务府下辖皇庄,借我司礼监名头,暗做那等走私禁物、私通地方之事!幸得贾副督明察秋毫,才还咱家一个清白!”
“这等大逆不道的罪名,咱家定要奏明太上皇,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吴横乃是堂堂内务府总管,他这一作证,分量自与寻常人不同。
不少官员纷纷变了神色,看向邹应龙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怀疑。
邹应龙又惊又怒,万没想到吴横竟会反水。
顿时厉声道:“吴横!你与贾瑞狼狈为奸,空口白牙,血口喷人……”
“空口白牙?”
贾瑞淡淡打断了他,又是一摆手。
这回,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仆被西厂番子押了上来。
与此同时,又有一名番子双手捧着一只木盒,盒中整整齐齐,装的俱是书信、账簿一类物事。
贾瑞冷冷开口:“邹忠。”
“你把邹应龙这些年暗通青州、走私违禁、谋害监察御使之事,当众说一遍。”
邹应龙一见那老仆,脸色顿时白得像纸。
邹忠乃是他的贴身心腹,跟随他数十年,知道他所有的底细。
尤其是青州走私和谋害刘斌的事,邹忠更是亲自经手!
邹应龙再顾不得斯文体面。
咬牙怒骂道:“邹忠!你这狗奴才,竟敢勾结外人,反咬主人!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邹忠原本还有些胆怯,可听到邹应龙的威胁,反倒豁了出去。
怒目瞪着邹应龙。
“邹应龙,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你在京城里装清官,故意叫满府上下陪着你吃粗茶淡饭、穿旧衣破袄,连下人的月钱都一拖再拖。可你那些黑心银子,哪一两不是偷偷送去了青州,替你儿子买田置地、做大财主?”
说到这里,他转头朝众人高声道:
“老奴跟了他几十年,他那些和青州往来的书信、账册,十有七八都经老奴的手!”
“当年那青州监察御使刘斌,察觉皇庄私运禁物,欲上书都察院,正是邹应龙亲笔写信,叫清风山的山贼动手灭口。那封信,也是老奴亲自送去青州的!”
说罢,他一把从番子手中木盒里抓出几封书信与一本账簿。
咬牙道:“这些,都是老奴这些年暗中留下的往来书札、收支账目!”
“若老奴有半句虚言,便叫我立时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这一席话说出来,满场又是一阵更大的骚动。
先前众人还能说是西厂构陷。
如今连邹应龙自家的心腹老仆、书信账簿都摆出来了。
这事便再难一句“构陷”轻轻揭过去。
徐介、高拱、张太岳几人的脸色,顿时都沉了下来。
邹应龙只觉眼前发黑,膝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却仍强撑着朝徐介扑跪下去。
哑声道:“恩师!”
“此乃西厂毒计!收买我老仆,伪造书信,专来陷害学生!还请恩师为学生做主!”
徐介眉头紧锁,尚未开口。
旁边颜松却忽地轻咳了一声,朝颜世蕃点了点头。
颜世蕃立时冷笑道:“早知道你这道貌岸然的东西会狡辩。”
“来人,把人带上来!”
话音落下,便见颜府家丁又押上来几个人。
皆是管事打扮,一个个满头大汗,脸色惨白。
颜世蕃得意笑道:“我前几日让人在青州查你底细,岂会只查个皮毛?”
“这几个,都是你儿子在青州那些庄园里的管事。来,你们几个,都给诸位大人说说,他邹家这些年在青州到底侵吞了多少良田,逼死了多少百姓!”
那几个管事早被吓破了胆,哪里还敢隐瞒。
当下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把邹家如何借东平郡王府名头兼并土地、逼买田亩、霸占庄园之事,一五一十都抖了出来。
待听到邹家在青州竟暗中攒下近两万亩良田时,众人顿时又炸了。
“近两万亩?”
“这还叫清官?”
“满口仁义,原来比谁都黑!”
满场哗然之声,几乎震得承天门外都嗡嗡作响。
颜松悠悠转向徐介。
“徐阁老,邹应龙毕竟是你门下高足,又执掌都察院多年。”
“如今闹出这样的大案,此事该如何处置,恐怕还得徐阁老拿个主意。”
徐介闻言,脸色顿时一变。
立时便向颜松略略躬身。
语气郑重道:“颜阁老说笑了。”
“这等祸国殃民、败坏朝纲之徒,便是老夫,也同样被其蒙蔽良久。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自该交由朝廷法度处置,岂敢有半分徇私之心?”
说着,又转向贾瑞,神色竟比方才还要诚恳几分。
“贾副督,既是西厂查出此案,便请西厂先行依法缉拿审讯。”
“老夫与颜阁老,自会一同面奏太上皇与皇上,将此事分明禀报。”
贾瑞听了,只淡淡点头。
徐介切割的倒快。
他也不多费口舌,只转头望向已经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邹应龙。
冷冷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全。”
“将这等道貌岸然、丧尽天良之徒拿回西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