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城,东平郡王府,内堂。
东平郡王穆弘坐在上首。
堂下坐着两个大夏商人打扮的男子。
二人起初皆戴着毡帽,衣着也与寻常海商无异。
待堂中仆从尽退后。
那两个男子才摘下帽子,露出脑后一条金钱鼠辫。
这两人赫然乃是后金来的鞑子。
穆弘看着二人。
缓缓道:“阿克敦将军,索额图先生,此番海路辛苦了。”
那叫阿克敦的后金鞑子冷冷一笑。
“王爷客气了。我等冒着风浪,从高丽商船绕道而来,不是为了听客套话的。”
旁边那瘦削些的索额图见气氛有些僵。
便笑道:“王爷,四王爷命我等前来,是想问一问。前番约好的精铁、硫磺、盐硝并粮食,为何迟迟不曾出港?我后金那边,可等着这些东西用。”
穆弘眉头一皱。
他虽是堂堂郡王。
可面前这两人背后站着的,乃是后金四王爷。
近些年后金逐渐势大,东北战事频频。
大夏边军屡屡吃亏。
穆弘若非有心借后金之力,也绝不会与这些鞑子暗通款曲。
他沉声道:“不是本王不愿交易,而是近日青州出了大事。”
“神京那边派来的西厂副督主贾瑞,正严查内务府皇庄走私禁物一案。青州这条线,眼下已被他盯上了。”
阿克敦原本还带着几分不耐烦。
待听到“贾瑞”二字,目光却骤然一寒。
“贾瑞?”
他咬着这两个字,脸上肌肉微微一跳。
冷然道:“可是当初在幽州,烧死我后金两千精锐的那个西厂鹰犬?”
那一役,后金派了两千精骑潜入幽州打草谷。
生生被贾瑞用计引进天龙寨烧死。
此事在后金军中流传甚广,提起来便叫许多鞑子将领咬牙。
阿克敦身为四王爷麾下悍将,自然早把那贾瑞之名记在心上。
一旁的索额图听到“贾瑞”二字,眸光却微不可察的一闪。
他乃三贝勒弘时心腹。
当初三贝勒弘时能全身退回后金,外人只道弘时命大。
唯有索额图等少数心腹知道。
乃是贾瑞暗中放了弘时回来。
而且,三贝勒似还与那贾瑞暗中有密约。
索额图心念转过,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只缓缓道:“可是那个在江南灭了甄家满门、如今凶名震动大夏的西厂副督主?”
穆弘冷哼一声:“正是他。”
阿克敦一拍案几。
冷然道:“一个鹰犬之辈,竟吓得王爷停了与我大金的海贸?”
穆弘脸色微沉。
索额图忙笑道:“阿克敦将军性子急,王爷勿怪。只是四王爷那边确实催得紧。若这条线断了,往后双方许多事都不好做。”
穆弘缓缓道:“本王自然知道。只是贾瑞如今在青州,本王不能轻易露出把柄。”
阿克敦冷冷道:“若是这贾瑞碍事,杀了便是。”
“这次我借高丽商船,秘密带了两千精锐上岸。如今人马就藏在沧浪码头高丽商号的几处货仓里。”
“那些都是跟随我在白山黑水间杀出来的勇士,骑射刀兵,远胜你们大夏寻常官军。”
他目中凶光一闪。
“王爷若能将那贾瑞引来,我等伏兵齐出,未必不能取他性命。”
穆弘闻言忍不住眼皮子一跳,脸色都沉了几分。
两千后金精锐。
竟已悄无声息潜入沧浪城码头,藏在高丽商号货仓之中。
这些后金鞑子怕是不安好心
穆弘眸光微冷,缓缓看向阿克敦。
“阿克敦将军带兵入我沧浪城,这般大事,先前怎不曾与本王说一声?”
阿克敦却浑不在意。
“王爷既要做大事,难道还怕我这两千兵马?”
此话一出,堂中气氛顿时一冷。
索额图忙笑着打圆场。
“王爷莫怪。阿克敦将军素来行事爽利,言语粗直了些,却绝无冒犯王爷之意。”
“这回带这两千人马来,也并非对王爷不信。只是四王爷那边得知青州局势微妙,唯恐王爷独木难支,故而命我等随机应变。
若局势平稳,自然只是暗中护持,不惊动一人。若真有变故,也好助王爷一臂之力。”
穆弘淡淡哼了一声。
这些鞑子说是相助,实则也是试探与钳制。
只是如今青州局势陡变,西厂又步步紧逼。
他虽心中忌惮不悦,却也不好当场翻脸。
当下压下心头不快。
缓缓道:“四王爷的好意,本王记下了。”
“只是这两千人马,务必藏严实了。没有本王吩咐,不许擅动,更不许在城中露出半点踪迹。”
索额图笑道:“王爷放心,我等自有分寸。”
穆弘沉吟片刻。
心中对阿克敦的提议也颇为心动。
上一次借清风山的人马剿杀贾瑞,却被对方联合二龙山将整个清风寨都端了。
这次若能借后金精悍人马伏杀了贾瑞。
不但青州危局可解。
往后与后金、白莲教之间的密事,也能继续遮掩下去。
正思忖间,外头忽有心腹管事快步入内。
附在穆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穆弘脸色微变。
他当即起身,对阿克敦二人道:“二位先在府中暂住,切莫随意外出。外头风声紧,若叫人撞见,反倒多生枝节。”
阿克敦皱眉,似有不满。
索额图却笑着拱了拱手。
“王爷请便。”
穆弘匆匆离了内堂,穿过回廊,径直往后院一处暖阁而去。
暖阁中,香气细细。
侧妃苏氏已等在那里。
穆弘进门便问:“出了何事?”
苏氏抬眸看他,缓缓道:“王爷,青州兵马司大营没了。”
穆弘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苏氏道:“贾瑞带着西厂、二龙山人马,夜袭青州兵马司大营,一举擒了雷镇。”
穆弘脸色骤变。
苏氏继续道:“不止雷镇。青州知府陆名臣以及西门家、许家、陈家等几家豪族,亦被贾瑞拿下。在兵马司校场,一并斩首。”
穆弘惊怒交加,几乎失声。
“他疯了不成?雷镇乃青州兵马司节度使!陆名臣乃一州知府!他贾瑞便是西厂副督主,竟敢说杀便杀?”
苏氏冷冷道:“他不但敢杀,而且一口气杀了数千人。如今在青州,谁听了贾瑞二字,不是噤若寒蝉?”
穆弘来回踱了几步。
忽然道:“雷镇和陆名臣若开口,会不会牵出我东平郡王府?尤其是你们白莲教那边……”
苏氏嘴角淡淡一笑。
上前扶住穆弘手臂。
轻声道:“王爷稍安。单是走私违禁物资,固然麻烦,却动不了东平郡王府根本。
至于我教与王府的关联,妾身一向只与洪长老单线联络。雷镇知道得并不多,陆名臣更只是边角人物。”
穆弘急道:“那洪长老呢?”
“他已经撤到梁山去了。”
苏氏道:“妾身已与他飞鸽传书。让他鼓动梁山人马往沧浪山一带转移。”
穆弘皱眉:“梁山人马?”
苏氏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王爷不是一直想恢复王府三卫么?”
穆弘心头一震。
苏氏轻声道:“当年朝廷猜忌异姓藩王,裁撤东平王府三卫。王爷这些年暗中养下的兵马,终究见不得光。
可若梁山数万人马东移,进逼沧浪城,劫掠周边州县,青州官军剿灭不了。
王爷便可上书太上皇,请求恢复王府三卫,以守海疆、平贼乱。”
“只要太上皇答应,王爷这些年暗中积攒的人马,便能立刻披上王府护卫的名义,堂而皇之握在手中。”
穆弘呼吸渐渐急促。
苏氏又道:“再暗中与梁山、我教相连。到那时,王爷明有王府三卫,暗有梁山数万绿林,又有我白莲教相助,又有何人敢动王爷?”
穆弘听得眼中光芒大盛。
先前的惊惧,渐渐被一种炽热野望取代。
“好,好!”
他一把握住苏氏的手。
“爱妃所言极是。你立刻再传信洪长老,让他尽快将梁山人马引来沧浪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