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聚义厅。
此刻堂内四下垂着白缦,灯火昏惨。
诸头领皆束白布,个个面色阴沉。
不久前,萧长风残喘几日,终于重伤不治。
梁山上下人人悲愤。
都道是崔红莺与西厂害死大当家,誓要与那贾瑞不共戴天。
只是还没等梁山动身前去投靠那青州兵马司节度使雷镇。
便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青州兵马司大营,被贾瑞端了。
节度使雷镇死了。
几千颗人头,在校场上同日落地。
这个消息传进聚义厅时,原本还吵嚷着要替萧长风报仇的头领们,一个个都哑了声。
宋姜如愿坐在首位上,面色黑沉得厉害。
堂下一个头领忍不住道:“宋大哥,依我看,咱们赶紧去青州兵马司大营,向那贾瑞投诚,说不得还来得及。”
另一头领立刻冷笑道:“你倒想得美!咱们拖延这些时日,如今雷镇被杀,贾瑞怎会不知?你这时候去,怕不是把脑袋送上门!”
又一人拍案道:“那便继续做咱们山大王!梁山三万兵马,山势险要,他贾瑞便是厉害,一时半刻也未必能攻得上来!”
堂中议论纷纷。
正在这时,一直坐在偏侧的洪长老忽然冷笑一声。
“都说梁山乃青州绿林第一山头,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一静。
随即便有人怒道:“姓洪的,你说什么?”
“若不是你们白莲教挑动,咱们梁山何至于到了如今这步田地?”
“不错!你白莲教才是祸根!”
坐在宋姜边上的伍勇也冷冷看向洪长老。
“洪长老,眼下若把你们白莲教的人绑了,送去给那贾瑞,未必不能换我梁山一个前程。”
洪长老闻言,非但不惧,反倒笑了起来。
“伍军师尽管绑。”
他环视众人。
淡淡道:“你们梁山暗通我白莲教,试图投靠雷镇,里应外合破坏西厂招安之事,贾瑞只怕早已知晓。”
“那位西厂副督主是什么人,你们这几日也都听说了。”
“他杀节度使,杀知府,杀青州豪族,几千颗脑袋落地,眼皮都不眨一下。
你们尽可赌一赌,绑了我等过去,他会不会笑纳你们梁山。”
堂中众人脸色顿时难看。
那些头领虽是刀头舔血的山贼。
可骨子里,对朝廷高官仍有天然敬畏。
雷镇、陆名臣这等人物在他们眼中已是天大官员,结果让贾瑞说杀便杀。
杀他们这群山贼,更不会有半分手软。
宋姜终于抬手,压下喧哗。
他看向洪长老,脸上又浮起那副温和笑意。
“洪长老既敢这般说,想来已有高见。”
洪长老淡淡道:“为今之计,梁山只有随我白莲教走。”
有头领冷哼:“你白莲教根基在南方,难道要我梁山兄弟抛家舍业,千里迢迢投去南边?只怕还没到江南,便被各地官府围剿干净了。”
洪长老摇头。
“不必离开青州。”
伍勇眉头一挑:“青州如今还有何处容得下我梁山?”
洪长老缓缓吐出几个字:
“沧浪城,东平郡王府。”
此言一出,聚义厅中顿时一片哗然。
“东平郡王府?”
“那可是朝廷册封的异姓藩王!”
“他敢容留咱们绿林人马?”
伍勇也摇头道:“洪长老此言怕是太过轻率。东平郡王府若明着收留梁山,便是谋反。朝廷岂能容他?”
洪长老冷笑道:“自然不是明着收留。”
他站起身,负手道:“东平郡王世代镇守沧浪城,乃开国四王之一。
只是异姓藩王向来被朝廷猜忌,当年王府三卫亦被裁撤。
如今东平郡王穆弘素有大志,一直想恢复王府三卫兵马,只是朝廷始终不准。”
宋姜眸光一动。
洪长老继续道:“若此时梁山诸位整军东移,进逼沧浪城一带,甚至劫掠数处州县。
青州贼患骤起,东平郡王便可向太上皇上书,请求恢复三卫,以镇东疆、平定绿林。”
众人这才听明白。
原来洪长老要用梁山这股兵势,逼朝廷给东平郡王恢复兵权。
伍勇皱眉道:“此计对东平郡王府自然有利,对我梁山又有什么好处?”
洪长老笑道:“沧浪城虽是海港重城,周边却有沧浪山连绵数百里,足以让梁山兄弟安身。那边州县富庶,海贸繁华,钱粮远胜梁山。”
“更要紧的是,我白莲教可从中串联,让东平郡王府暗中扶持梁山。你们在沧浪山为外势,与王府呼应。”
“待天下大势一变,宋首领与诸位头领手握兵马,进可为开国功勋,世代公侯。退亦能割据一方,称雄青州。”
他语气渐缓,像在给众人描一幅锦绣图卷。
“难道不比在梁山坐等贾瑞来砍脑袋强?”
这话一出,聚义厅内不少头领都动了心。
宋姜垂眸不语,手指轻轻敲着案几。
他原本上梁山,便不甘心只做山贼。
如今贾瑞招安之路已断,雷镇又死。
若真能借东平郡王府成事,未必不是另一条通天路。
伍勇也看向宋姜。
二人眼神一碰,彼此都明白了几分。
正在此时,一名探马头目踉跄奔入聚义厅,满脸惊慌。
“宋首领!军师!不好了!”
宋姜皱眉道:“何事如此惊慌?”
那探马头目跪倒在地。
急声道:“青州兵马司大营那边出兵了!西厂、二龙山、九华山,还有各路受招安的绿林人马,正浩浩荡荡往梁山杀来!”
堂中众人脸色齐变。
伍勇忙问:“消息可实?来了多少人?”
那探马头目道:“少说也有六七万人。看旗号,除了青州兵马司人马,还有二龙山、九华山、飞云岭、狼牙寨等好几路山头。”
“最多一天,便要到梁山脚下。”
此言如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众人心上。
不少头领面色发白。
对方竟调动六七万兵马。
而且其中还有不少熟悉梁山的绿林人马。
洪长老沉声道:“宋首领,没时间犹豫了。”
“青州兵马司已落在他手里,各山头也都被他收服。你们若再迟疑,便只有死路一条。”
聚义厅中一片沉寂。
宋姜终于站起身来。
他先看了看堂上白幡,又看了看众头领。
“诸位兄弟。”
“西厂当初杀我梁山兄弟,又纵容二龙山害死萧大当家,此仇不共戴天。”
“如今贾瑞又发兵来攻,分明是要将我梁山斩尽杀绝。”
他说到这里,声音陡然一沉。
“只是对方势大,咱们若死守梁山,不过白白送了兄弟性命。”
“今日暂避锋芒,不是认输,而是为来日复仇存下火种。”
宋姜猛的一拍案几。
“传令!”
“各寨头领即刻整顿兵马钱粮,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焚毁。”
“今夜下山,往沧浪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