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西厂官署。
贾瑞坐在案后,手中正翻着一卷新送来的密档。
卷宗正是西厂加急调查那平安州都指挥使、骁骑将军叶辰的。
贾瑞翻过几页,眉头微微皱起。
卷宗里只记载。
这叶辰原本乃平安州一寻常少年,父母早亡,家世平平,亦不见有什么名师传承。
约莫两年前,忽然在平安州荒道上斩杀数十名马贼,一战成名。
此后入平安州军中,武功、兵法皆似一夜开窍。
屡次剿山匪、平边患、破流寇,几乎无往不利。
再往后,便是晋州剿寇一战。
晋州大寇田虎盘踞五狼山,麾下聚众数万,背后又与云中草原几支鞑靼部落暗通款曲。
叶辰奉命进剿,却没有急攻山寨。
反倒围而不打,暗中放出风声,说朝廷兵马疲乏,粮道不稳。
田虎果然遣人向休屠部求援。
叶辰又故意摆出军心不稳情况。
引得田虎以为草原援兵已至,遂率精锐出寨接应。
谁知叶辰早在五狼山外布下三道伏兵,一举杀溃田虎与休屠部联军。
随后更不待众人喘息,亲率轻骑奔袭数百里,直取休屠部大本营。
休屠王被斩。
牛羊战马尽数被获。
云中草原上原本便因瓦剌征伐鞑靼而动荡不安。
休屠部一灭,北地几支鞑靼残部更是溃散大半。
卷宗里甚至写明。
鞑靼最终被瓦剌彻底吞并,也与这两年叶辰在云中草原连番打击有关。
贾瑞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
“叶辰……”
“平安州……”
他低声念了一句。
不知为何,一听“平安州”三个字,他心头竟隐隐有一丝熟悉之感。
这熟悉并非昨日在城门口听说叶辰事迹后才生出的。
而像是更早之前,某个不经意处曾听过。
可真要细想,却又想不起来。
贾瑞眉头皱得更深。
正沉吟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不多时,黄锦捧着一卷明黄圣旨,几乎是一路小跑进了官署。
刚进门,脸上便堆满了笑。
“副督主!大喜!大喜啊!”
贾瑞抬头。
黄锦扬了扬手中圣旨。
眉开眼笑道:“皇上有旨,册封副督主为正一品一等子爵!”
话音才落,官署内外顿时一静。
随即像一锅热水忽然沸了起来。
老邢、李大嘴、吕秀才、白玉堂、沈炼、武松等贾瑞亲信皆闻声赶来。
西厂各司头目也纷纷聚到院中。
便是素来黑着脸、少有喜怒的陈洪陈公公,听了消息也亲自过来,向贾瑞拱手道了一声贺。
厂卫封爵。
这可是大夏开国以来从未有之事。
自太祖定下祖制,厂卫虽可权倾一时,却不得列爵封侯。
昔年东厂有一任厂公。
曾在平叛中护驾有功,救过先帝性命。
最后也不过赏了金银田庄,并未赐爵。
龙禁尉北镇抚司也曾有一位镇抚使。
督办大案,株连逆党数万,功劳震动朝野,最后也只得了一个虚衔加俸。
更别提西厂本就立厂不久,根基尚浅。
如今贾瑞竟破例封了一等子爵。
这对西厂上下而言,意义便全然不同了。
要知道厂卫中人,就算权倾一时,也不过是空中阁楼。
平素杀人太多,饱受朝臣攻讦。
纵然生前风光一世,死后还是一场空。
哪怕娶妻生子,却因身份被朝堂、民间、士林所忌,难有清名传家。
太监收养义子更是如此。
若能得一个爵位,哪怕只是子爵、男爵。
也能荫及后人,是光耀门庭的大事。
贾瑞这道封爵圣旨,无异于在西厂众人眼前开了一道门。
黄锦见众人都围了上来。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太过欢喜,竟还未正式宣旨。
忙轻咳一声,端正神色。
“西厂副督主贾瑞接旨。”
贾瑞起身,撩袍跪下。
“臣贾瑞,接旨。”
黄锦展开圣旨,尖细声音在官署中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厂副督主贾瑞,奉命招安青州绿林,平青州兵马司叛乱,剿白莲逆党,诛勾连后金之奸邪,肃清东平郡王府谋逆之乱,安定青州,功在社稷。”
“今特破格册封贾瑞为正一品一等子爵,降等而袭。赐南城外皇庄一座为爵产,另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锦缎百匹、玉带一条,以彰其功。”
“钦此。”
贾瑞接旨谢恩。
“臣贾瑞,叩谢陛下隆恩。”
众人齐声道贺。
“恭喜大人!”
“贺喜副督主!”
“我西厂今日可算扬眉吐气了!”
李大嘴更是笑得嘴都合不拢。
“大人,这可是正一品一等子爵!以后谁还敢说咱们西厂只是鹰犬?咱们西厂也能出爵爷了!”
老邢也忙道:“大人这等功劳,封子爵都算委屈。照属下看,迟早得封侯!”
贾瑞只是淡淡一笑。
爵位这东西,对他而言,荣耀虽有,却并不足以叫他失态。
真正让他在意的,反倒是那一座南城外皇庄。
皇庄不比寻常田产。
挂着皇家名目,可规避许多赋税徭役,又能作为货仓、庄园、工坊之用。
如今西厂扩编,玄武、青龙两司人马日增。
饷银、军械、马匹、药材都是无底洞。
薛家虽富,却也不能一味抽空。
这座皇庄落在他手里,若与薛家商行几处生意相连,倒能生出不少流水。
有权要紧。
有兵要紧。
可银子同样要紧。
没银子,便养不起兵。
黄锦宣完旨,等众人贺声渐歇,才凑近贾瑞。
低声笑道:“副督主,今日朝会可是热闹得很。两皇临朝,吵得几乎要掀翻金銮殿。”
贾瑞眉头微动。
“说说。”
黄锦便将朝堂上事细细说来。
原来今日大朝,两皇临朝。
太上皇一派力主封那叶辰为武安侯。
称其少年英雄,平田虎、斩休屠,破鞑靼余部。
功在社稷,足为大夏军中表率。
隆武帝这边也不示弱,当即由颜党出面,推贾瑞青州大功。
招安绿林,平雷镇叛乱,灭东平郡王府,肃清白莲、后金在青州暗线。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实打实的功劳。
可清流官员立刻攻讦。
说贾瑞擅杀青州兵马司节度使、青州知府,屠戮地方豪族。
又纵火焚毁东平郡王府,手段酷烈,动摇国本。
不但不可封赏,反该下旨申饬。
勋贵一脉虽不敢明面替东平郡王府喊冤,却也暗中不满。
毕竟东平郡王府乃开国异姓王之一,勋贵之首。
竟被贾瑞一把火烧得干净。
这对那些承爵勋贵而言,无异于当头一刀。
若今日东平王府可这般轻易烧杀,明日焉知不会烧到他们府上?
首辅颜松则领着颜党力挺贾瑞。
只说青州若无贾瑞快刀斩乱麻,早已成白莲、后金、绿林、藩王私兵勾连之地。
到那时,朝廷不但丢青州,怕是连黄龙海、沧浪港一线都要落入敌手。
双方吵到最后,清流搬出祖制。
厂卫不得封爵。
谁知隆武帝却强势反击。
既然祖制不可破。
那叶辰年纪尚轻,虽有功劳,也该暂缓封侯。
只封一等伯,待日后再议。
太上皇本就想借叶辰封侯,树起一面少年军神的大旗。
以压制声势日盛的隆武帝与西厂。
若叶辰只得一等伯,便失了许多声势。
两边僵持良久,太上皇最终妥协。
破例封贾瑞为一等子爵。
叶辰则如愿封武安侯。
黄锦说到这里。
笑道:“娘娘说了,副督主这个子爵虽不及武安侯声势大,却是破了厂卫不得封爵的祖制。
论长远,意义反倒更大。且有了这开例,以副督主的能力,日后必然步步晋爵。”
贾瑞点点头。
“娘娘有心了。”
众人又贺了一阵,才各自散去。
等官署中只剩吕秀才、白玉堂、老邢、李大嘴、沈炼、武松等几名亲信。
贾瑞才将那份叶辰卷宗合上。
白玉堂见他神色。
便问道:“大人可是还在想那叶辰?”
贾瑞沉吟道:“此人崛起太快,来历又太空白,甚至可以说神秘。”
他看向白玉堂:“安排些精细番子,盯一盯这武安侯及麾下势力。”
白玉堂应道:“属下明白。”
吕秀才忍不住问道:“大人,这叶辰可是有问题?”
贾瑞见众人都看着他,神情似有异样。
摇头笑道:“不要误会,我并非因为这叶辰风头在我之上才查他。”
“只是觉得……”
他手指点了点叶辰卷宗。
“只是觉得有些人,太像天命所归的势头,怕是过极必有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