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最华贵的一间包厢之内。
金丝软毯铺地,四壁悬着西域锦毡,案上摆满美酒珍馐。
只是原本该在此侍酒唱曲的姑娘,早被尽数打发了出去。
包厢内坐着几名瓦剌人。
为首一人身形魁伟,眼窝深邃,鼻梁高挺,鬓边微带风霜。
虽只是随意坐着,却自有一股久握大权、睥睨天下的枭雄气势。
那双眼睛偶尔扫过旁人,便似鹰隼掠空,令人不敢直视。
正是瓦剌太师,也先。
他对面坐着一名大夏服饰的中年男子。
穿着寻常员外衣裳,头戴软帽,面白无须,举止间却隐隐带着太监特有的阴柔气。
那中年人端着酒盏,尖细嗓音里带着几分不阴不阳的笑。
“太师倒是好雅兴,竟约咱家到这翠红楼来谈事。”
也先举杯一笑。
“刘公公莫怪。大夏驿馆眼线太多,反倒不便说话。听说这翠红楼是神京城最有名的销金地,鱼龙混杂,来此饮酒谈笑,倒更不惹眼。”
刘公公哼了一声。
“太师倒是懂我们大夏风月。”
也先笑了笑,话锋一转。
“不知我先前传给戴公公的提议,戴公公考虑得如何?”
刘公公放下酒盏,眸光微闪。
“太师让人传给凉州监军毕甄的意思,戴公公已经知道了。”
“那凉州节度使郭巨侠,不知好歹,不肯服我司礼监监军节制。偏他在凉州军中威望极高,当地百姓也都敬他。等闲要动他,确实不易。”
他说到这里,轻轻一顿。
“若能除去他,对你我双方自然都有好处。只是……”
也先当即举杯,含笑道:“刘公公放心。”
“事成之后,我瓦剌所求不多。”
“只要大夏朝廷不再干涉我瓦剌处置西凉女国便可。”
刘公公眼中精光一闪。
缓缓点头道:“西凉女国不过西北小邦,送给太师又有何妨?”
“只要戴公公向太上皇进言,说西凉女国无足轻重,不值得为其与瓦剌交恶,此事自然好办。”
也先与刘公公对视一眼,皆笑了起来。
两人又饮了几杯,刘公公方才起身。
“既如此,咱家便先告辞。待回去禀过戴公公,自会安排凉州镇守太监毕甄相机配合。”
也先道:“那我便静候佳音。”
刘公公微微一拱手,带着身后两名小太监出了包厢。
待三人离去,也先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他身旁一名瓦剌将领低声问道:“太师,这些大夏太监当真会帮我们杀他们自己的守边大将?”
也先端起酒盏,淡淡道:“权力面前,哪有什么自己人、外人。”
“大夏司礼监想掌凉州兵权,那郭巨侠不肯听他们的,他们自然只能找我们合作。”
另一名将领叹道:“那郭巨侠确是厉害。不但武功盖世,统兵也极有章法。他镇守玉门关这些年,我瓦剌骑兵几次南下,都被挡住。便是我们要灭西凉女国,也要顾忌凉州之兵。”
“若真能除掉那郭巨侠,不但西凉女国唾手可得,玉门关也未必再坚不可破。”
也先眸中掠过一抹野心。
“郭巨侠一死,凉州必乱。”
“那时大夏西北,再无人能挡我瓦剌铁骑。”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阵阵喧哗喝彩。
也先眉头一皱。
“外面何事?”
一名瓦剌将领忙开门出去,片刻后回来,神情竟有几分失魂。
“太师,楼下大堂里,有一名胡姬在跳舞。”
也先看了他一眼。
“一个舞姬,便叫你这般?”
那将领忙道:“太师,那女子舞姿委实绝美,属下从未见过。满楼客人都被她引动了。”
也先眉梢一挑。
“哦?大夏神京城里,竟也有这等胡姬?”
他说着,起身走到包厢外栏杆处。
从三楼往下看,只见大堂中央灯火辉煌。
那胡姬不知何时已握住一根自楼顶垂下的细绳,整个人如飞天般悬在半空。
她腰肢一旋,便借力盘转而起。
纱带如云,金铃如雨。
黛青色长发在半空飞扬,映着楼中万点灯火,竟有种不似人间女子的妖异美。
满楼客人已看得痴了。
那胡姬时而从半空掠过二楼三楼栏杆边。
伸出白皙如玉的手指,在某位豪客额头轻轻一点,便又笑着荡开。
那些豪客哪里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纷纷从怀里掏出银票珠玉,向楼下舞台洒去。
“好!”
“再来!”
“美人儿,看这里!”
喝彩声、笑闹声、金银落地声混成一片。
贾瑞此时也已站在三楼另一处栏杆边。
只是他的目光并未落在那胡姬身上,而是越过半座楼,落在对面也先身上。
也先房间里出来的那几个大夏人,他已经安排白玉堂暗中跟了上去。
能在这个时候私见瓦剌太师,又能叫也先如此礼遇,身份必然不低。
贾瑞眸光微冷。
看来瓦剌与大夏朝中某些人,果然暗中有牵连。
正思索间,那胡姬借着绳索一荡,竟朝他这边掠来。
一瞬之间,她如月下飞鸟般从楼心掠过,身上幽香伴着风拂面而来。
两人目光交汇。
那胡姬面纱之上的金棕色美眸微微一闪。
那一瞬,贾瑞竟从她眼中看出几分异样,似认识他一般。
贾瑞心中念头才起,那胡姬已借势荡开。
她身形在半空一个轻旋,竟直直朝对面也先所在栏杆掠去。
就在她靠近也先的一刹那。
翠红楼中所有灯火烛光,似乎忽然黯淡了下来。
满楼客人眼前一恍。
仿佛不是烛光被风吹动,而是有一轮清冷至极的弯月,自楼心缓缓升起。
那月光冷而薄,竟压过了满楼红烛,叫众人心头莫名一寒。
许多人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那胡姬的舞姿忽然更美了,美得近乎妖异。
可贾瑞却看得分明。
那胡姬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清冷月华,身形如一轮弯月,带着一抹锋锐至极的寒光,向也先掠去。
舞姿,已在这一瞬变作杀招。
也先原本负手立在栏杆前,正看得饶有兴味。
下一刻,他眼中精光骤然暴涨。
只一瞬间,那胡姬已到了他面前。
她袖中不知何时滑出一柄弯月般的短刃。
刃薄如蝉翼,在清冷月华中几乎看不见形迹。
只在出手一瞬,映出一道淡淡寒芒。
那一刀,直取也先咽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