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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杭州城,织户女

    钱塘江码头。

    江面宽阔,水色苍茫。

    三艘大船顺流北上。

    船帆在风中鼓起,远远望去,像数只白鹭贴着江面掠去。

    贾瑞立在码头边,身后跟着沈一堂及数名朱雀司番子和沈府下人。

    他这一次要查浙江兵饷被劫案,自不能再随船北上。

    火器之事,便暂且交由朱雀押送。

    那批从西洋商团手中夺来的火铳、神火炮,皆已封存在船舱里。

    待运往金陵,日后便归西厂暗中调用。

    至于奥黛丽,则由朱雀一路陪同,先去金陵同薛宝琴的金陵商行接洽。

    船头之上,奥黛丽与朱雀并肩而立。

    一个金发蓝眸,身段高挑,西洋华裙在江风中微微翻动。

    一个红衣冷艳,眉眼锋利如霜。

    奥黛丽远远看着码头上的贾瑞。

    眸光复杂,似有几分不舍,又似有几分恼意。

    贾瑞朝她淡淡一笑。

    奥黛丽轻哼一声,转过脸去。

    朱雀瞧见,唇角微不可察一挑。

    暗道这位异国公主,怕是已经被自家大人给拿下了。

    船队渐渐远去。

    沈一堂站在贾瑞身旁。

    小心翼翼道:“大人,船已走远了。咱们是否这便入城?”

    贾瑞收回目光。

    淡淡道:“走吧。”

    沈一堂连忙引路。

    贾瑞与一众西厂番子皆换了便服,骑上快马。

    不多时,便进了杭州城。

    杭州自古繁华,街市纵横,桥河相连。

    一路望去,酒楼茶肆鳞次栉比。

    街上车马辚辚,行人如织。

    端的是一派温柔富贵乡。

    贾瑞骑在马上。

    随口问道:“都说杭州风物甲东南,果然不假。沈老板是杭州地头蛇,不知城里有什么好去处?”

    他原以为沈一堂会引他去西湖边,赏一赏烟柳画桥、楼台水榭。

    谁知沈一堂眸光微微一闪。

    笑道:“大人若要看寻常富贵热闹,西湖边自然最好。只是小人倒知一处地方,比西湖更值得大人一看。”

    贾瑞看了他一眼。

    “哦?”

    沈一堂躬身道:“大人请随小人来。”

    众人跟着他一路穿街过巷,渐渐离了繁华市井。

    眼前巷子越来越窄,道旁房屋也低矮破旧起来。

    巷中处处可见晾晒的生丝,门前屋后多摆着纺车、丝架。

    家家户户都有妇人、老人、半大孩童在忙碌。

    有人洗丝,有人缫丝,有人纺线,有人织布。

    机杼声此起彼伏,竟像这条破旧巷子自己的心跳。

    贾瑞点点头。

    “杭州城里织户倒多。”

    沈一堂陪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此处唤作孩儿巷,住的多是靠丝绸营生的织户。

    这里出的生丝、绸布,官府都会定时派人收购。织造局里的许多份额,便是从这等织户手里来的。”

    贾瑞点了点头,正欲再问,忽然目光一顿。

    巷口一户人家门前。

    一个年轻女子正挽着袖子,将洗好的生丝轻轻抖开,又细细挂到竹架上。

    她身上只穿着青罗布衣,头上木钗挽发,一身荆钗布裙,打扮极素。

    可那容貌却极秀雅,眉眼清淡。

    肌肤虽不似深闺小姐那般娇养雪白,却自有一种温润干净之色。

    明明在做这等粗活,举止间却不见半分粗鄙,反带着几分安贫守分的从容。

    最难得的是,此女身上还有一股淡淡书卷气。

    像寒门窗下的一枝梅,虽临尘土,却不染俗气。

    贾瑞不由多看了一眼。

    这时,一个学童模样的小孩手里拿着一卷书,匆匆跑来。

    “邢姐姐,先生今日讲的这段,我还是不大懂。”

    那年轻女子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接过书卷,低头看了片刻。

    便柔声笑道:“这是《孟子》里的一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那学童眨了眨眼。

    “先生说了许多,我仍不明白。”

    女子笑道:“这话说的,是人处境不同,所尽之责也不同。”

    “若身处贫贱困顿之时,便先修好自己的德行,不叫自己失了本心。”

    “若有朝一日得了功名,能济世安民,便要兼顾天下百姓。”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巷中织户。

    “譬如咱们这些人,虽只是纺丝织布,日子清苦,可若能不欺人、不怨天、不偷懒,凭自己手艺养家,便也是独善其身。”

    “若将来你读书有成,做了官,记得百姓纺一匹布不易,交一分税不易,便是兼善天下了。”

    那孩童听得似懂非懂,却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贾瑞在旁听着,心头微动。

    这织户女子,见识倒是不浅。

    沈一堂见贾瑞神情,眼底悄然闪过一丝异色。

    正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一名胥吏带着几个差役走来,手里拿着册子,脸上满是不耐。

    “都快些!今日收丝,莫要拖延!”

    那胥吏走到那年轻女子家门前。

    看了看竹架上的生丝,随口报了一个极低的价钱。

    女子微微蹙眉。

    “大人,这生丝价格,怎么比上个月又低了两成?”

    胥吏淡淡道:“如今胡总督在台州抗倭,兵饷紧张。尔等织户食朝廷太平之福,自当踊跃报效。少的两成,便算捐给前线兵饷了。”

    女子神色微沉,却仍不卑不亢。

    “前两月价格已降过一次。如今再降两成,我等桑农织户如何生活?”

    “还请大人上禀巡抚衙门,望巡抚大人体恤民情。”

    胥吏冷笑一声。

    “体恤民情?”

    “降低生丝收价,上利朝廷,下利抗倭,乃是巡抚郑大人与按察使何大人定下的章程。”

    他目光一厉。

    “你们这些刁民蓄意阻拦,莫不是与倭寇暗通,故意坏我浙江抗倭大事?”

    这顶帽子扣下来,巷中织户顿时脸色大变。

    寻常百姓最怕衙门。

    更怕“通倭”这等要命罪名。

    可那女子却并不慌乱,只微微福了一礼。

    “民女只是普通织户,不曾暗通任何人。大人若要诬陷,民女便随大人去衙门走一遭。”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只是大人诬陷民女容易,这孩儿巷里家家户户都是织户。大家辛苦纺丝织布,所求不过糊口。

    若官府一压再压,逼得众人活不下去,只怕大人也抓不尽这满巷织户。”

    这番话说得柔中带刚。

    周围织户原本害怕,此刻听她这般说,也纷纷围上来。

    “邢姑娘说得是!”

    “再压价,咱们真没活路了!”

    “上个月就已经降了,如今还降,叫咱们吃什么?”

    “请大人们体恤体恤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