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大夏官制,知县虽只是七品,却也是科甲出身、朝廷命官。

    见了厂卫首领,原不必行跪拜大礼,只需行两揖礼便可。

    只是这徐有才在官场蹉跎多年,骨气早磨得干净。

    见到西厂副督主这等跺跺脚便能踩死他的大人物。

    哪里还顾得上官体,先跪下保命要紧。

    贾瑞微微蹙眉,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剡县知县,不在自己县衙里待着,跑到巡抚衙门做什么?”

    徐有才被他这么一问,脑子顿时乱成一团。

    方才那点跑官得意,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结结巴巴道:“回……回贾大人的话,下官……下官是来巡抚大人这里跑官的。”

    此言一出,堂中番子都有些绷不住。

    跑官这等事,向来都是只可做、不可说。

    哪有人被问一句,便光明正大说自己是来跑官的?

    贾瑞也不禁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瞥了徐有才一眼。

    “跑官?”

    他淡淡道:“你倒坦白。”

    徐有才尴尬得满头冒汗,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贾瑞今日是来查浙江兵饷被劫案,懒得理会这等芝麻绿豆大的蠢官,便摆了摆手。

    “滚吧。”

    徐有才却会错了意。

    他还以为贾瑞叫他退到一旁听候发落。

    忙连滚带爬起身,恭恭敬敬站到堂侧。

    低着头,连眼皮也不敢抬。

    贾瑞瞧见,也懒得再管他。

    ……

    不多时,后堂脚步声急。

    浙江巡抚郑其昌与按察使何俊才匆匆而出。

    二人方才还在后堂议论织造局亏空与兵饷被劫之事,正愁朝廷和司礼监派人来查。

    谁知话音未落,西厂副督主贾瑞便已坐在前堂。

    这可真是怕什么,便来什么。

    郑其昌见堂中西厂番子森列,心头先是一沉。

    他与何俊才对视一眼,皆看见了彼此眼底的惊疑。

    片刻后,郑其昌强自镇定,上前行了一揖。

    “贾大人远来,怎不提前知会一声?下官也好出衙相迎。”

    何俊才见状,也忙跟着行礼。

    “下官见过贾大人。”

    按理说,浙江巡抚乃正三品地方大员,品衔还在贾瑞之上。

    原不必自称下官,更不必主动行礼。

    只是郑何二人心中有鬼,见了西厂,先便矮了气势。

    何况贾瑞身上还有一个一品子爵爵位。

    虽说爵位与官职并不全然相通。

    可真要论起来,也勉强算是个低头的理由。

    贾瑞坐在太师椅上,并未起身。

    他抬眸看着两人,淡淡哼了一声。

    “郑大人,何大人,你们在浙江当真做得好官。”

    郑其昌心中一跳。

    忙赔笑道:“贾大人何出此言?”

    贾瑞冷冷道:“浙江织造局内库亏空,织户被层层盘剥,八十万两抗倭兵饷又在浙江地界被劫。”

    “本官倒想问问二位,这等烂摊子,你们该当何罪?”

    郑其昌与何俊才脸色顿时大变。

    郑其昌忙道:“贾大人明鉴!织造局亏空之事,实非下官一人之罪。”

    “浙江织造局向归司礼监管辖。前任提督织造太监杨公公回京之后,司礼监一直未派新人下来。

    太上皇命下官暂时兼管,下官接手时,那账目便已混乱不堪,内库也早空得厉害。”

    何俊才也忙接话道:“正是,正是。织造局乃前任留下的烂账,我等不过暂时照看,哪里知道里头竟亏空到这般地步?”

    贾瑞冷笑一声。

    “好一个暂时照看。”

    “你们两位倒是照看得好。”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二人。

    “巡抚衙门、按察司衙门,哪一家没有从织造局里拿过银子?”

    “孩儿巷织户生丝收价,一压再压,名义上说是捐助抗倭兵饷,实则进了谁的腰包,你们心里没数?”

    “沈一堂私卖御供丝绸填补亏空,若没有你们这些大老爷伸手逼迫,他一个织造局总办,敢把脑袋往刀口上送?”

    “有他那边的账册在,你们敢说清白?”

    郑其昌额头冷汗立刻冒了出来。

    何俊才也喉头滚动,脸色青白交错。

    贾瑞声音愈冷。

    “至于收受商贾贿赂、卖官鬻爵,本官今日才入衙门,便撞见一个剡县知县来跑官。”

    堂侧的徐有才顿时一哆嗦,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缝里。

    他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今日就不该来。

    好不容鼓起勇气来跑一回官,怎么偏偏被西厂给逮住了呢。

    郑其昌也忍不住暗暗瞪了徐有才一眼。

    这蠢货。

    来跑官也就罢了,竟还亲口在西厂面前说出来。

    贾瑞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

    他一起身,堂中气势陡然一变。

    身后西厂番子齐齐挺直腰背,刀柄轻响。

    那森冷气息,竟压得前堂众人呼吸一滞。

    贾瑞盯着郑其昌与何俊才。

    冷声道:“现在,说吧。”

    “你们为何要劫那八十万两抗倭兵饷?”

    这句话落下,郑何二人如遭雷击。

    何俊才最先失声道:“贾大人!你莫要血口喷人!”

    “我等纵有失察之罪,可怎么可能干出劫兵饷这等杀头大罪?”

    郑其昌也急道:“是啊,贾大人!织造局亏空之事,我等愿意配合西厂查问,可兵饷被劫,绝非我二人所为!”

    贾瑞眸光冰冷。

    “当真要进了我西厂大牢,你们才肯招认?”

    一听“西厂大牢”四字,郑其昌与何俊才脸色全白。

    他们可不是什么两袖清风的清官。

    若真进了西厂大牢,便是兵饷案与他们无关。

    那些贪墨、盘剥、卖官的旧账,也足够叫他们脱一层皮。

    甚至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两说。

    郑其昌咬了咬牙,额上冷汗滚落。

    终于躬身道:“贾大人,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瑞冷笑。

    “你还有挑拣的时候?”

    郑其昌忙道:“不敢,不敢。”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哀求。

    “贾大人,颜阁老与小阁老既将颜大小姐许于大人。下官与何大人又皆是颜氏门生,按理说,您也算我们半个主子。”

    何俊才也忙点头。

    郑其昌继续道:“下官实不敢欺瞒。我们二人贪墨则有,卖官鬻爵亦有,盘剥织户亦有。”

    “可勾结倭寇、劫掠抗倭兵饷之事,绝不是我们做的!”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们纵然贪财,也只敢在账目上伸手,在商贾织户身上刮油。”

    “可那八十万两兵饷,是胡清远总督在台州抗倭的救命钱。”

    “吞了这笔银子,前线军心一乱,倭寇趁势杀入内地,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下官便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做。”

    何俊才也忙跪倒。

    赌咒道:“贾大人明鉴!”

    “押运兵饷虽由按察司衙门调派人手,可下官只是照章派兵护送,绝不敢暗中劫饷。”

    “若此事是下官所为,叫下官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郑其昌也连声道:“下官亦愿赌咒。若我二人劫了兵饷,便叫郑氏满门不得善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