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巡抚衙门。

    后堂。

    一位面白长须、神色精明的红袍官员端坐上首。

    慢悠悠看着面前拘谨站着的绿袍中年官员。

    “徐知县今年贵庚了?”

    那绿袍官员忙躬身道:“回巡抚大人的话,下官今年四十有四了。”

    上首的红袍官员,正是浙江巡抚郑其昌。

    他闻言淡淡一笑。

    “四十四……唔,这可是个要命的年纪。”

    “本抚记得,你是绍兴徐家出身吧?”

    “这么多年,一直在剡县知县的位子上熬着,怎么连个六品府判都没混上?”

    徐知县脸上露出几分惭色。

    忙赔笑道:“下官入仕晚,又不善钻营,活动能力差了些,几次机会都没把握住,白白耽误了年月。”

    郑其昌呵呵笑了笑。

    “为官之道,一步跟不上,便步步跟不上。”

    “如今朝廷内阁又发了文,说是要拔擢地方年轻官员。你今年四十四,若再不往上升一升,以后怕是真没机会了。”

    徐知县忙道:“是是,大人提点的是。下官早该觉悟,早该冲刺。只是以前也冲过几回,可惜都没冲到点子上。”

    郑其昌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没头苍蝇到处乱撞,能撞出什么结果?”

    “要有关键的人,在关键的时候,替你说上关键的话。”

    “否则你便是腿跑细了,嘴皮子磨破了,银子也投光了,还是解决不了问题。”

    徐知县忙躬身道:“是是。所以这次下官来,便是想拜见巡抚大人这尊真神。”

    “听闻大人最是提携下属。只要大人肯扶下官一把,从此以后,下官并我绍兴徐家,皆为大人马首是瞻。”

    说罢,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双手放在郑其昌身旁茶桌上。

    郑其昌随意翻了翻。

    见约莫有五万两。

    便满意的点了点头。

    “徐知县还是能干事的。”

    “这样吧,绍兴府正缺一个六品通判,你先去当着。日后若有机会,再看看能不能往上挪一挪。”

    徐知县大喜过望,忙连连作揖。

    “多谢大人栽培!下官日后定唯大人之命是从!”

    郑其昌淡淡笑了笑,捧起茶盏送客。

    徐知县立时会意,忙识趣告辞。

    待他退出去后。

    边上厢房门帘一动,又走出一名红袍官员。

    那人面色微黄,眼神粗豪,正是浙江按察使何俊才。

    何俊才笑道:“老郑,你这可真是日进万金。我那按察司衙门,可没你这里一半油水。”

    “怎么,你真要提拔那剡县知县徐有才?”

    郑其昌将茶盏放下。

    淡淡道:“自然要提拔。”

    “咱们在浙江提拔的人越多,底下盘根越深,位子才坐得越稳。”

    何俊才点了点头。

    随即又皱眉道:“只是近来这织造局的窟窿,越发不好遮掩了。”

    郑其昌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

    “浙江织造局虽归司礼监管,可自从去年杨公公回了神京之后,司礼监一直没派新的提督织造太监下来。太上皇更是下旨意叫我暂时兼管着织造局。”

    “我原以为是个肥差,谁知接到手里,竟是个烂篓子。”

    何俊才忍不住骂道:“那帮司礼监的狗太监,多半早知道织造局亏空得厉害,故意把这烂摊子丢给咱们。”

    “偏生阁老和小阁老在朝中也不替咱们说话。”

    郑其昌脸色愈发难看。

    “织造局的账还没理清,如今偏又出了兵饷被劫这桩案子。”

    何俊才听到“兵饷被劫”四字,脸上也露出十分愁苦之色。

    “那八十万两白银,可是押往台州大营给胡清远抗倭用的。如今半路被劫,朝廷岂会善罢甘休?”

    郑其昌揉了揉眉心。

    低声道:“我已得了消息,朝廷和司礼监那边震怒得很。”

    “用不了多久,怕是要派人下来查。”

    何俊才苦笑道:“这案子虽说是倭寇劫的,可兵饷从浙江地界上丢了,押运人马又是我按察司衙门调派的。真要查下来,我如何脱得了干系?”

    郑其昌哼道:“你脱不了干系,难道我便脱得了?”

    “我是浙江巡抚,又暂兼着织造局的事。兵饷缺了二十万两,是从我这里点头先押出去的。”

    “如今那八十万两又在路上丢了,朝廷若要问罪,第一个便要问我。”

    何俊才叹道:“可咱们也冤枉。织造局本就是司礼监留下的烂账,兵饷缺口也是这烂账闹出来的。如今倭寇一劫,反倒全砸在咱们头上。”

    郑其昌眸光微沉。

    “冤不冤,如今不是咱们说了算。”

    “只盼来查的人,不要太难缠。”

    两人正说着,外头忽有手下急匆匆进来。

    “启禀两位大人!”

    “西厂副督主贾瑞贾大人,正在衙门前堂。”

    “请两位大人前去相见。”

    ……

    浙江巡抚衙门,前堂。

    青砖铺地,朱柱高悬。

    平日里这前堂肃穆森严,寻常地方官员到了门前,也要矮三分气。

    今日却忽然被一阵急促脚步声打破了清静。

    一队西厂番子鱼贯而入。

    衙门中人见状,一个个顿时低了头,大气也不敢出。

    一名番子上前一步,对着堂中战战兢兢的书办喝道:“还愣着做什么?”

    “我西厂副督主贾大人亲临,还不快去叫你们巡抚大人出来迎接!”

    那书办见了这般阵仗,早吓得脸色发白。

    西厂二字,在寻常官吏耳中,比虎狼还要骇人。

    何况眼前这位来的,竟还是西厂副督主。

    他哪里敢怠慢,忙连声应了,跌跌撞撞往后堂奔去。

    番子们也不等主人出来。

    其中一番子搬过一张太师椅,端端正正放在大堂正中。

    贾瑞缓步入内,在太师椅上坐下。

    身后一排番子肃然站定,气息森冷。

    就在这时,后堂帘子一动。

    一个绿袍中年官员满面春风地从里头出来。

    正是那剡县知县徐有才。

    方才他得了郑其昌一句准话,知道晋升绍兴府通判之事大约有了着落。

    心中正喜不自胜。

    谁知刚出后堂,便见前堂中飞鱼服森列,刀光隐隐。

    吓得他脚下一软,险些绊倒。

    他本想贴着墙根,从边上悄悄溜出去。

    谁知一名番子早已瞧见他。

    冷喝道:“站住!”

    徐有才身子一僵。

    那番子上下打量他一眼。

    喝道:“你是何人?见了堂堂西厂副督主贾大人,还不快过来拜见!”

    徐有才听见“西厂副督主”几个字,脸色登时白了。

    哪还顾得上什么体面,忙小步挪上前来。

    到了贾瑞跟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下官……下官绍兴府剡县知县徐有才,拜见贾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