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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清流藏疑案,贫女拒富贵

    总办沈府后宅。

    一处清净小院内,灯火犹明。

    贾瑞斜倚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躺椅上。

    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眉间微蹙。

    白日巡抚衙门里那一番交锋,仍在他脑中反复盘旋。

    郑其昌与何俊才两人贪墨银钱、收受孝敬、卖官鬻爵,搜刮织户。

    着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若说那八十万两兵饷怕绝不是他们暗通倭寇劫的。

    更何况,那群所谓倭寇更像是有人披着倭寇的皮,特意做了一场戏。

    贾瑞目光微沉,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张纸。

    这是朱雀司番子刚刚送来的密报。

    所查之人,正是浙江监察御史,如今暂署巡抚的谭文。

    纸上记录得颇为详细。

    谭文出身清流,早年又曾在忠顺亲王府中做过幕僚。

    后来由都察院外放浙江,专司监察钱粮、吏治、军务。

    此人在浙江数年,名声倒是极好。

    不收商贾财货,不纳姬妾美婢,平日衣食俭朴,言必称国法,行必谈民生。

    在杭州士林之中,素有“铁面谭御史”的称号。

    便是沈一堂也曾说过,谭文确实不好钱财。

    只是此人有一桩古怪嗜好。

    爱搜罗神兵利器。

    沈一堂原先在万市岛上不惜出到百万两,想要买下屠龙刀,便是准备献给谭文。

    贾瑞指尖轻轻弹了弹那张纸,眉头渐渐皱起。

    白日里,他曾暗中探查过谭文气息。

    那谭文经脉平平,气血寻常,分明只是一个毫无武功的普通文官。

    这样一个人,要神兵利器做什么?

    收藏?

    还是替别人搜罗?

    偏偏这点嗜好虽古怪,却算不得罪证。

    总不能只因一个文官想要宝刀,西厂便将人抓进大牢严刑拷问。

    贾瑞继续往下看去。

    纸上另有一条,倒叫他眸光冷了几分。

    自倭患渐重,浙直总督胡清远坐镇台州,屡次上奏请求朝廷增兵、筹饷、修筑沿海寨堡。

    谭文却连续上书反对。

    他认为倭寇不过疥癣之患,只为财货,不图疆土。

    朝廷若大动干戈,反倒劳民伤财。

    不如遣使议和,许其互市,再赠些金银绸缎,那些倭寇自然退去。

    甚至奏疏中还有一句:

    “大夏乃天朝上国,不宜与海隅小寇争一时之锋。”

    贾瑞看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一声。

    “好一个天朝上国。”

    百姓被杀,村镇被焚,女子被掳,财货被劫。

    到了这些清流嘴里,不过是一句“海隅小寇”。

    他们自己安坐高堂,动动嘴皮便要朝廷忍让议和。

    却不曾想过沿海百姓遭的是什么罪。

    只是谭文身为言官,纵然见识昏聩、主张可笑,也终究算不得犯罪。

    若没有真凭实据,贾瑞一时还真不好动他。

    他将纸张搁回茶几,手指缓缓摩挲着扶手。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莫干山。

    那八十万两兵饷,正是在莫干山脚下被劫。

    而大夏八大宗门之一的兰台阁,山门便设在莫干山上。

    当初中州邙山阁天骄大会上,他还曾与兰台阁阁主之女上官婉儿交过手。

    那女子一手以书法入武道颇有气象。

    兰台阁久居莫干山,对周边风吹草动,必然比地方衙门更加清楚。

    想到这里,贾瑞心中已有计较。

    明日便往莫干山一行。

    正在这时,房门轻轻一响。

    一个年轻女子端着一盆温水,低眉敛目走了进来。

    贾瑞原以为是沈府安排来伺候梳洗的丫鬟,也未在意。

    可等那女子行至灯下,他抬眼一看,却微微怔住。

    来人竟是白日在孩儿巷见过的那名织户女子。

    此时的邢岫烟已经换下那身洗丝时穿的青罗布衣。

    穿了一件浅青色窄袖衫子,下系月白长裙。

    衣裳虽比白日整洁鲜亮了些,却并不华贵,头上依旧只用一根木钗绾发。

    灯火落在她脸上,更显得眉眼温秀,肌肤清润。

    端着水盆的动作轻稳麻利。

    那股清清淡淡的气质,也未因进了富贵府邸而有丝毫改变。

    贾瑞不由笑道:“怎么是你?”

    邢岫烟将水盆轻轻放在架上,转身向他福了一礼。

    “大人。”

    “沈老爷今日雇了民女进府,说大人要在府中暂住几日,身边缺个端茶递水、整理书房的人。”

    她抬起眼眸,声音柔和。

    “白日里,大人替民女与孩儿巷诸位织户解了围,民女尚未当面谢过。”

    “多谢大人相助。”

    贾瑞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沈一堂的心思。

    他不禁摇了摇头。

    自己白日在孩儿巷不过多看了这女子几眼。

    落在沈一堂这等惯会揣摩上意的人眼中,竟已成了需要用心安排之事。

    身处高位,果然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

    邢岫烟自不知他在想什么。

    只俯身绞了一方温热巾帕,双手递到贾瑞面前。

    “大人奔波一日,先净净脸罢。”

    贾瑞接过巾帕,擦了擦脸,又不由仔细打量她几眼。

    这女子确实与他身边诸女都不相同。

    像山野寒烟里的一株素梅。

    不争春色,也不怕清寒。

    纵然无人赏识,她也自开自落,心境安然。

    贾瑞心中暗暗点头。

    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略一停顿。

    答道:“民女姓邢,名岫烟。”

    “邢岫烟?”

    贾瑞神情微变,竟脱口而出:“你就是邢岫烟?”

    邢岫烟微微一怔。

    她不过杭州城中一介贫寒织户女,素来少与外人往来。

    眼前这位大人身份尊贵,连沈一堂都要小心伺候。

    怎么听到自己姓名时,倒像早已知道她一般?

    “大人……听说过民女?”

    贾瑞没有立刻回答,心中却已翻起一阵波澜。

    邢岫烟在《红楼梦》诸女中,虽着墨不算多,却是极独特的一个。

    她乃贾赦正室邢夫人的侄女。

    家境贫寒,后来随父母进京投亲,寄居荣国府。

    邢夫人本就刻薄吝啬,对这个侄女也不曾真心照拂。

    邢岫烟住进大观园后,月钱不够使用,衣食亦无人关心。

    甚至冷天里还要将自己的棉衣送去当铺,换些银钱应付日常。

    可她从不怨天尤人。

    姐妹们邀她作诗,她便欣然同乐。

    无人问津时,她也守着自己的清贫安静度日。

    不自轻,不自怜,也不因旁人富贵而心生艳羡。

    那繁花似锦的大观园,对宝钗、黛玉、探春等人而言。

    或是牢笼,或是归宿,或是伤心之地。

    对邢岫烟而言,却不过是人生途中暂住的一处屋檐。

    有瓦遮头便住,无瓦遮头便走。

    她心中的天地,反倒比许多人都宽广。

    贾瑞原以为这方世界因果变化,自己未必还会遇到这位金钗。

    不想机缘辗转,竟在这杭州城中相逢。

    邢岫烟见他久久不语,只一双眼睛定定落在自己身上,原本恬淡的脸颊也不由浮起一抹浅红。

    心中更生出几分警惕。

    沈一堂肯出每月十两银子的高价,只请她来端茶递水、整理书房,本就有些不同寻常。

    如今看来,怕是早有让她自荐枕席、讨好贵客的意思。

    眼前这位大人倒是生得俊朗,身份也必然极贵重。

    换作寻常丫鬟,若能得这等人物青眼,或许还会觉得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可邢岫烟并不愿意。

    她虽贫寒,却并非卖身为奴。

    更不愿不明不白将自己交出去。

    想到这里,她轻轻福了一礼。

    “大人若无别的吩咐,民女便先告退了。”

    说罢便要转身。

    贾瑞回过神来。

    随口道:“先别走。”

    邢岫烟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来,眼中虽仍平静,却已多了几分戒备。

    “大人还有何吩咐?”

    贾瑞瞧见她那副模样,便知她多半误会了。

    他略一沉吟,忽然笑了笑。

    若说自己早从一本书里知道她,且颇为欣赏她的品性,她怕是只会将自己当成疯子。

    既然如此,倒不如说得直白些。

    “你可愿跟我?”

    邢岫烟眸光微动。

    贾瑞继续道:“我的意思是,将来随我回神京。”

    “你若愿意,你家中的生计,也不必再忧心。”

    这话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邢岫烟低下眼眸,沉默片刻。

    若换作旁人,面对这样的机会,只怕早已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跟着一位连织造局总办都要敬畏的大人物回神京。

    从此衣食无忧,母亲也有人医治,这是多少寒门女子求也求不来的富贵。

    何况眼前之人年轻俊朗,并非老朽丑恶之辈。

    可邢岫烟想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摇头。

    “大人的好意,民女心领了。”

    “只是民女母亲卧病在床,身边离不得人。民女也自幼住在杭州,一时并无远赴神京的打算。”

    她顿了顿,声音仍旧柔和。

    “况且,民女只是受沈老爷雇请,暂来府中做事,并非卖身入府的奴婢。”

    “若大人需要端茶、整理书房,民女自会尽心。”

    “至于其他……”

    她抬起眼睛,静静看着贾瑞。

    “还请大人见谅。”

    说罢,她又福了一礼,转身出了房门。

    帘子轻落,脚步声渐渐远去。

    贾瑞独自坐在灯下,微微皱起眉头。

    他倒没想到,邢岫烟竟拒绝得如此干脆。

    既不惊慌失措,也不惺惺作态,更没有借机提出什么条件。

    仿佛他给出的富贵前程,在她眼里也不过如此。

    这般心性,倒真与原著中那个清素自守的邢岫烟一般无二。

    片刻后,贾瑞忽然笑了一声。

    “倒是有些意思。”

    他自然不至于强迫邢岫烟。

    可这样一位身系因果气运的金钗,既已到了眼前,他也不会轻易放过这段机缘。

    横竖还要在杭州停留些时日。

    来日方长。

    此事,慢慢再说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