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莫干山脚。
远山横翠,竹海沉沉。
贾瑞一身玄色飞鱼服,负手立在道旁。
几十名朱雀司番子在四周分散开来。
沿着山道、林间、溪沟仔细搜寻。
只是隔了这些时日,连地上的血迹都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自无半点线索。
贾瑞并不意外。
那些人既敢假扮倭寇,截杀官兵,劫走八十万两白银,自然不会留下轻易叫人查出的线索。
他抬头望向莫干山。
山势青峻,云雾缠腰。
层层竹海之上,隐约可见白墙青瓦、楼台飞檐,错落建在山腰之间。
那里便是八大宗门之一,兰台阁的山门所在。
贾瑞眸光微动。
兵饷在兰台阁眼皮底下被劫,山下闹出那般大的动静。
他就不信兰台阁当真会一无所知。
他转身吩咐道:“你们留在山脚,再细细查一遍。我去兰台阁探探。”
一名番子迟疑道:“大人,那兰台阁乃八大宗门之一,门中高手众多,素来又不愿介入江湖与朝堂纷争。”
“不如属下回杭州调些人马来。若兰台阁不肯配合,也好叫他们知道朝廷威严。”
贾瑞想起了中州邙山阁上。
那位娇小柔美又一身书卷气的笔墨惊鸿上官婉儿。
唇边不由浮起一丝淡笑。
“不必。”
“我在兰台阁,还有一位故人。”
说罢,他脚下轻轻一点。
整个人已如一道淡烟般掠出,转眼没入山道竹林之间。
众番子只觉眼前一花,再抬头时,贾瑞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莫干山山路极陡,石阶沿着竹海盘旋向上。
贾瑞施展幻魔身法,脚尖每在山石、竹枝上一点,身形便轻飘飘掠出十余丈。
一路上,不时可见兰台阁弟子。
这些弟子大多身穿水墨长衫,腰间佩剑,或手捧书卷,或背负书箱。
行走山林间,倒不像寻常舞刀弄枪的江湖武夫,反似一群出外访学的士子。
贾瑞暗暗点头。
兰台阁以书法入武,门中弟子气质果然与寻常江湖大派大不相同。
只是这些弟子气度虽雅,修为却远不足以察觉贾瑞。
他身形从竹梢掠过时,衣袂带起一阵轻风。
下方几个兰台弟子只觉竹叶微响。
抬头望了望,却连半道人影也没瞧见。
“方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许是山鸡吧。”
几人说了两句,便又继续下山。
不多时,贾瑞已到半山腰。
前方山门依山而建。
两根青石巨柱撑起一座古朴牌楼,上书“兰台阁”三个苍劲古字。
牌楼两旁并无寻常宗门常见的石狮刀戟。
反立着一排古碑,碑上刻满历代名家帖文。
几名兰台弟子正守在山门前巡视。
以贾瑞的身法,想神不知鬼不觉闯进去,自然不难。
只是他此番前来,是为询问线索,并非抄家灭门。
若连山门都不走,未免显得太过无礼。
他便收了身法,缓步踏上石阶。
那几名弟子忽见山道上多出一个人影,皆是一惊。
待看清来人身上那身玄色飞鱼服,神色顿时更为凝重,纷纷迎上前来。
为首弟子约莫二十五六岁,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先抱拳一礼。
“这位大人,不知驾临兰台阁,有何见教?”
贾瑞也略一拱手。
“西厂贾瑞。”
“今日特来拜访贵阁上官婉儿姑娘,还请诸位代为通禀。”
“西厂贾瑞?”
几名兰台弟子脸色齐齐一变。
人的名,树的影。
如今贾瑞之名,在大夏江湖上可谓无人不知。
他先在邙山阁连败七大宗门天骄,后败佛门五大高僧。
从神京杀到江南,灭甄家满门。
四方宴上又斩异域高手。
这些事传入江湖后,早不知被添油加醋成了什么模样。
再加上西厂本就凶名赫赫。
在不少江湖人口中。
如今的贾瑞已俨然成了一个杀人如麻、动辄灭门的厂卫魔头。
守门弟子面上虽还强作镇定,握剑的手却已不由自主紧了几分。
为首弟子勉强笑道:“原来是贾大人。”
“还请贾大人稍候,我这便命人去禀报上官师姐。”
他说罢,连忙朝身后一名年轻弟子使了个眼色。
那弟子会意,转身便往山门里奔去。
……
兰台阁内院。
一间雅致书房里。
窗明几净,墨香幽幽。
靠墙立着两排紫檀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摆满经史子集。
窗下放着一只青瓷水盂,旁边一盆兰草开得正好。
淡紫花瓣映着雪白窗纸,给满室书卷气添了几分闺阁清雅。
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摆在正中。
案上陈着端砚、湖笔、徽墨,又压着几方玲珑镇纸。
旁边还放着一只小巧香炉,轻烟袅袅,隐隐透着梅花香。
上官婉儿正站在案前。
一袭月白水墨长裙,乌黑秀发松松绾起,只簪了一支素银笔形簪。
身形虽娇小,腰背却挺得笔直。
眉宇间自有一股书香门第养出的清雅气度。
她提起毛笔,在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上缓缓落字。
只是笔尖才走了几画,便停了下来。
上官婉儿盯着纸上墨迹看了片刻,眉尖微蹙。
忽然将笔一搁,把那张纸揉成一团,随手丢到脚边。
地上已经落了好几个纸团。
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墙边。
书房四壁,竟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字帖。
帖上所写,尽是那一首《侠客行》。
有的用端正楷书,有的用飘逸行书,有的用狂放草书,还有几幅以瘦金、隶书、篆书写就。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
一帘帘字帖随窗外山风轻轻晃动。
上官婉儿怔怔看了半晌,脑中却又浮现出邙山阁上的那道如龙的身影。
那时贾瑞立于群雄之前,以诗入剑。
一首侠客行,剑气起处。
满场天骄皆黯然失色。
她自幼在兰台阁长大,见过的诗词剑法不知凡几。
却从未见过有人能作出《侠客行》那般充满剑胆文心的好诗。
更没见过还能将这般好诗融入剑法的无敌武功。
每念及此,心中便像有一粒种子,悄悄生根发芽。
只是那人自中州一别后,便声名愈盛。
下江南,回神京,斗勋贵,杀外使。
她偶尔听到他的消息,多是从江湖传闻里得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