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在字帖前站了一会儿。
心绪渐渐平复。
她重新回到案前,铺开一张崭新的薛涛笺。
略一迟疑,提笔写下两行小字: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写完之后,她握着笔,怔怔望着那八个字。
唇角不觉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脚步声。
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子掀帘而入。
此女身形修长,面容温婉,穿一袭浅灰色长衫。
正是一直照顾上官婉儿的路师姐。
上官婉儿听见动静,像被人撞破了心事一般,忙将那张薛涛笺收进案下。
“路师姐,你怎么来了。”
路师姐将她慌乱动作尽收眼底。
又瞧了瞧满墙《侠客行》,不由轻轻摇头,眼中却满是怜惜。
“婉儿,你又在想那个人了?”
上官婉儿脸上一红,忙低头整理案上笔墨。
“路师姐又来胡说。”
“我何曾想什么人?”
路师姐伸手指了指四周。
“你这屋子都快被这首《侠客行》挂满了,还说没有想人?”
上官婉儿被说中心事,耳根越发红了。
她咬了咬唇。
低声道:“我不过是想起当日他使的那套诗剑颇为精妙,故而多临摹了几遍。”
路师姐叹了口气。
“你从小便不会撒谎。”
她走到上官婉儿身旁,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声音也低了几分。
“婉儿,不是师姐故意说这些话来伤你。”
“只是那贾瑞并非寻常江湖少年。”
“他是西厂副督主,是朝廷厂卫的大头目。少林、武当、峨眉、天行剑宗,都有天骄弟子死在他手里。”
“我前几日还听门中长老说,少林、武当、峨眉几派近日往来频繁,似有意联合江湖各宗,前往神京找西厂讨个说法。”
上官婉儿神色一震。
少林、武当、峨眉这些江湖顶尖大派联合。
该是多大的一桩声势。
他……能撑得住嘛?
路师姐不知上官婉儿所想。
继续道:“朝廷厂卫这些年杀戮江湖,早已叫各大宗门深恶痛绝。”
“你若只是心中想想,旁人不知,倒还罢了。”
“若真叫人知道兰台阁阁主之女,对西厂副督主有意,别说阁主不会答应,整个兰台阁都要被推到风口浪尖。”
“到时少林、武当那些宗门,会如何看咱们?”
“江湖又会如何看咱们?”
路师姐顿了顿,见上官婉儿脸色渐白。
虽有些不忍。
却仍低声道:“况且,顾云章顾师兄也已经出关了。”
听见这个名字,上官婉儿眉尖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路师姐继续道:“顾师兄这次闭关,修为已突破到九品中阶宗师。”
“阁主与诸位长老商议后,已将他列入兰台七锋阵。”
“兰台七锋阵乃我兰台阁压派大阵,关乎宗门安危。也是我兰台阁能与其他大派争锋的最重要手段。”
“这阵中另外六人,是阁主与门中五位修为最深的长老。”
“年轻一辈里,只有顾师兄一人有资格入阵。”
她说到这里,语气中也带着无尽崇敬。
“顾师兄乃是本门最为杰出的年轻弟子。”
“门中上下都期许他将来接掌兰台阁,成为下一任阁主。”
上官婉儿垂下眼眸。
淡淡道:“顾师兄天资出众,能得父亲与诸位长老看重,也是应当的。”
路师姐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声。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装作不明白?”
“顾师兄自幼便待你不同。”
“这些年旁的女弟子同他说话,他多半不过应付几句。可只要是你的事,哪一桩不是尽心尽力?”
“这次闭关之前,他还特意来问我,你近来是否安好。”
“听说你自中州回来后,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在闭关之中还托人送来几味静心宁神的药材。”
“他对你的心意,阁中许多人都看得出来。”
上官婉儿闻言,神情反倒平静下来。
“顾师兄待我好,我自然知道,也心存感激。”
“可感激是一回事,旁的……又是另一回事。”
路师姐微微皱眉。
“婉儿,师姐不是逼你。”
“只是顾师兄与你自幼相识,同出一门,知根知底。如今修为又大成,前程无量。”
“若你们当真能结成良缘,于你,于阁主,于整个兰台阁,都是再稳妥不过的事。”
“总好过那位无缘无分的西厂副督主。”
“那人身边刀光血影、仇家无数,今日杀这个,明日又与那个结怨。你若跟着他,往后只怕片刻安稳日子也难有。”
“我兰台阁也绝无宁日。”
上官婉儿脸上那点红晕,早已渐渐褪尽。
她自然明白这些道理。
贾瑞与几大宗门之间,早已不是寻常意气之争。
一边是朝廷厂卫,一边是江湖名门。
双方恩怨越积越深,迟早还会再起冲突。
而兰台阁既列七大宗门之一,便绝不可能真正置身事外。
她若真将心意显露出来,不但父亲会震怒,怕还要连累整个宗门。
可顾云章再好,兰台七锋阵再强,未来阁主的位置再显赫,也终究不是她心里想的那个人。
上官婉儿沉默片刻。
才轻声道:“师姐放心。”
“我不会叫宗门为难。”
她抬眸望向满墙字帖,眼中闪过一丝淡淡苦意。
“何况,他如今纵横天下。”
“恐怕……”
“早已将我忘了。”
路师姐见她这般,心中愈发不忍。
正欲出言安慰,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年轻弟子停在门外,声音里隐隐透着慌张。
“上官师姐!”
“山门外有人求见!”
上官婉儿勉强收敛心绪。
问道:“是谁?”
那弟子喘了口气。
“是西厂副督主……贾瑞贾大人!”
“他说特来拜访师姐!”
啪嗒。
上官婉儿手中毛笔骤然落地,在洁白宣纸上溅开几点墨痕。
她整个人怔了一瞬。
下一刻,竟连一句话也来不及说。
身形一晃,已如一缕轻云般掠出书房。
帘子被带起一阵急风。
桌案下,那张写着“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薛涛笺。
也被风吹落出来,轻轻飘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