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之前,风声忽紧。

    四面八方涌来的兰台弟子,将这座小小兰亭围得水泄不通。

    顾云章立在人群之前,面色沉静。

    只是那一双眸子落在贾瑞与上官婉儿相握的手上,终究压不住一层寒霜。

    上官婉儿见他咄咄逼人,不由蹙起眉来。

    上前一步道:“顾师兄,贾公子是我的朋友。”

    “他今日来兰台阁,是有正事相询,并非前来寻衅。”

    “你让开,我带他下山。”

    顾云章神情微微一变。

    “朋友”二字,落在他耳中,竟比刀剑还要刺心。

    他看着上官婉儿,声音却仍强作平和。

    “上官师妹,此事已不单是你一人之事。”

    “如今阁主与诸位长老都在兰台等候,你且退到一旁。”

    “有什么话,也该由阁主与诸长老来论断。”

    上官婉儿正要再说,顾云章已转头看向贾瑞。

    眸色愈沉,终究还是压不住心中妒火。

    冷声道:“适才顾某邀你一战,贾大人不肯应。”

    “如今阁主与长老相请,贾大人又欲避而不见。”

    “如此看来,倒叫人有些好奇,贾大人这满江湖的威名,究竟是如何闯出来的。”

    这话一出,周围兰台弟子顿时响起几声压低的轻笑。

    上官婉儿脸色一沉,正要开口斥责。

    贾瑞却轻轻拉住她。

    “无妨。”

    他说完,抬眸看向顾云章,神情仍旧淡淡。

    “带路吧。”

    顾云章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很好。”

    说罢转身便向兰台方向走去。

    围在四周的弟子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贾瑞侧头对上官婉儿一笑。

    “上官姑娘,你留在这里便是。”

    “不必担心。”

    “我今日来是为查案,不是为同兰台阁大起干戈。”

    “便是真要动手,我也自会有分寸。”

    说罢,他便坦然跟了上去。

    路师姐面带忧色,走到上官婉儿身旁。

    低声劝道:“他说得也有理。”

    “婉儿,你还是别去了。”

    “想来阁主与诸位长老也不至于太过为难他。”

    上官婉儿站在原地,望着贾瑞远去的背影,怔了片刻。

    她素来清醒,也知道自己此时若再跟去,只会更叫同门多想。

    可不知为何,今日心底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倔强。

    仿佛这一退,便会把什么极要紧的东西,生生错过去。

    她轻轻咬了咬唇,忽然快步追上前去。

    贾瑞察觉脚步声,回眸看来。

    上官婉儿已走到他身侧,当着众人的面,重新拉住他的手腕。

    她脸颊微红,语气却坚定。

    “我和你一起去。”

    贾瑞微微一怔。

    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前方的顾云章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那原本清翰如秋水的气息,也像被寒霜封住。

    他没有再说话,只加快脚步,径直向兰台而去。

    ……

    兰台,乃兰台阁中最为开阔之地。

    此处依山削石而成,地面铺着大片青白石板,四周环以碑廊古木。

    远处竹海层层,山风一过,便如千顷碧涛起伏。

    广场正北方,有一座高出地面数尺的石台。

    石台之后立着一块古碑,碑上刻着“兰台”二字,笔画苍劲古雅,隐隐透着金石锋芒。

    往日这里多用于门中弟子论道比武,或接待外来江湖人士挑战。

    今日却已围满了兰台阁弟子。

    阁主与诸位长老亲自召集众人,在兰台约见那位名满江湖的西厂副督主贾瑞。

    这等热闹,兰台阁已经许多年未曾有过。

    更何况,此事还牵扯到阁主之女上官婉儿,以及门中最杰出的首席弟子顾云章。

    一时间,兰台四周黑压压尽是人影。

    有弟子站在碑廊下,有弟子立在竹林边,还有人跃上远处石阶,伸长脖子往场中张望。

    正北石台上,六人怡然端坐。

    居中之人,面容清癯,三绺短须,穿一袭月白宽袍。

    气质文雅,眉眼温润。

    像是常年与书卷笔墨为伴的清贵文士。

    只是那双眼睛开阖之间,却自有一股沉凝威仪。

    正是兰台阁主,上官云海。

    在他身旁坐着的五人,则是兰台阁最强的五位长老。

    大长老萧明居于左首。

    须发半白,脸形瘦长,眉峰凌厉。

    此人在兰台阁中辈分极高,地位仅次于阁主上官云海。

    一身九品巅峰宗师修为,更有传闻说,其真实战力还在上官云海之上。

    因此他说话时,便连阁主也要让他三分。

    此刻萧明面色冷峻,语气毫不客气。

    “阁主,婉儿此事,你当真该好好管教一番。”

    “身为阁主之女,却当众将那西厂副督主引入山门,毫不避嫌。”

    “这不仅有损我兰台阁清名,更会叫少林、武当等大派对我兰台阁生出疑心。”

    “若因此坏了宗门百年声誉,谁来担待?”

    上官云海听见萧明当众责备自己女儿,眉头微微一蹙。

    一旁的二长老林动却是不以为然。。

    这大长老萧明今日如此激愤,哪里只是为了什么兰台清名?

    说到底,顾云章乃是萧明这一脉倾力栽培的徒孙。

    如今顾云章修为大进,又被列入兰台七锋阵。

    在许多人眼中,已是下一任阁主的不二人选。

    而上官婉儿这阁主之女,正是萧明等人眼中最该与顾云章结成良缘的人。

    方才山门之事传来,上官婉儿竟当着众多弟子的面,不顾顾云章脸面,亲自将贾瑞带入山门。

    萧明岂能不恼?

    三长老叶宏性情刚直,面色也极不好看。

    他冷声道:“西厂在神京城横行霸道也就罢了。”

    “到了我莫干山,竟也敢如此肆无忌惮。”

    “云章好言相劝,请那贾瑞离去,他却大言不惭,说云章不是他的对手。”

    “哼,当真是把我兰台阁看得太轻了。”

    四长老韩言与五长老周巡对望一眼,皆默然不语。

    兰台阁中,大长老一脉声势极盛。

    萧明修为高,资历深。

    又有顾云章这位年轻一辈第一人撑门面,隐隐已有压过阁主一脉的势头。

    三长老叶宏素来与萧明亲近。

    而二长老林动却一向同大长老不甚对付。

    至于韩言、周巡二人,素来不愿卷入这些派系争执。

    今日这事看似是西厂副督登门,实则也牵扯着兰台阁内部这些暗流。

    上官云海沉吟片刻。

    终究淡淡开口:“大长老竭力要我召集诸位长老与门中弟子,在兰台邀见贾瑞。”

    “不知依大长老之见,准备如何处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