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方才还嚷着《侠客行》已被看破的弟子,此刻一个个张口结舌。
这一首接一首的诗,他们从未听过。
这一剑接一剑的势,他们更从未见过。
上官婉儿怔怔望着贾瑞,眼中异彩几乎要溢出来。
她原以为《侠客行》已是世间难得的绝唱。
如今才知,那不过是他胸中万千诗剑里,随手拈出的一篇罢了。
这时二长老林动青竹笔一转,狂草游龙自侧面卷来。
他这一锋最是灵动,似醉非醉,似断还连。
可贾瑞长剑只一横,沉雄杀气便铺天盖地压了过去。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剑势如铁骑收山河,万里云月皆入锋中。
林动的狂草游龙被逼得寸寸散开。
他尚要再以青竹笔牵出一线草书余势。
贾瑞剑光已顺势压来。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这一句落下,剑意陡然转烈。
方才那股沉雄杀气,霎时化作边关铁血、沙场怒潮。
似有万骑踏营、刀兵饮血之声。
压得林动那点似醉非醉的狂草游龙再无半分游走余地。
青竹笔嗡然一颤。
林动连退三步,袖口被剑风削去一截,脸上笑意终于尽数收起。
苦笑道:“罢了,罢了。”
“贾少侠这一剑,老夫接不住。”
“再缠下去,便是不识趣了。”
说罢,他竟退到一旁,不再入阵。
萧明脸色一沉,正欲喝斥。
贾瑞的剑已越过林动,直逼顾云章。
顾云章脸色铁青,黑玉判官笔骤然刺出。
瘦金一锋,细冷如星,专破护体真气。
他这一笔带了恨意,比先前更快、更毒,直取贾瑞心口。
贾瑞眼神一冷。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身形骤然拔空。
顾云章一笔刺空,尚未变招。
贾瑞的剑势已从高处反压而下。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剑脊带着一股仰啸长天的疏狂之意横扫而下。
“咔!”
黑玉判官笔应声脱手,砸在地上裂成两截。
顾云章被剑气扫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兰台石板上。
衣冠散乱,唇角溢血,狼狈得再无半分兰台首席的清翰模样。
萧明终于按捺不住。
“贾瑞!”
乌沉铁笔轰然压来,九品巅峰宗师的气势如山崩海立。
《祭侄文稿》忠烈断碑笔满含悲愤。
每一笔都似血书入石,沉痛刚烈。
这一锋,确比前面几人难缠。
贾瑞连斩两剑,皆被萧明硬生生挡下。
兰台弟子眼中刚生出一丝希望。
便见贾瑞眸光一沉,长剑高举。
朗声长吟:“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剑势轰然大涨。
如天上黄河,万里奔流。
萧明那满纸忠愤、断碑沉痛,在这天地大河之前,也被冲得摇摇欲坠。
他咬牙连挡三笔,脚下石板寸寸龟裂。
贾瑞第二句已至。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剑光再涨三分,豪气直冲云霄。
萧明乌沉铁笔剧震,虎口崩裂,血珠飞溅。
他仍不肯退,强行横笔。
贾瑞最后一剑斩下。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黄河剑势轰然压落。
萧明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手中乌沉铁笔“当啷”落地。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大长老败了。
七锋已去其六。
只剩上官云海。
上官云海静静望着贾瑞,眸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郑重。
他原本不愿全力出手。
一则女儿心系此人,二则也不欲兰台阁与西厂彻底结仇。
可此刻,见贾瑞诗剑纵横,连破六锋,他心中终究也生出一较之意。
轻轻一叹:“贾少侠诗剑双绝,生平仅见。”
“若今日不尽力一试,倒是对不住你这一身剑意。”
说罢,他手中白玉笔缓缓抬起。
原本温润平和的气息,忽然一变。
不外放,不凌厉。
却圆融入微,仿佛竹叶飘落、溪水流淌、碑廊风声,都被纳入他这一笔之中。
退到一边的萧明猛然抬头,脸色大变。
“半步入微!”
兰台阁众人皆骇然失声。
“一向低调的阁主竟已半只脚踏进入微大宗师境?”
萧明脸色复杂至极。
他一直以为自己修为胜过上官云海。
直到此刻才知,对方早已走在他前头,只是这些年从未显露。
上官云海白玉笔一点。
《兰亭序》笔意铺展开来。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曲水流觞,清流激湍。
先前被贾瑞击散的六锋残意,竟似被他一人重新聚拢。
绵绵不绝,圆融无碍。
贾瑞眸中浮起一抹认真。
“好一个兰亭序。”
“好一个半步入微。”
上官云海道:“贾少侠,小心了。”
话音未落,白玉笔已点到贾瑞身前。
这一笔不快,却像整座兰台一齐压来。
兰台众人看得屏住呼吸。
直到此刻,他们才明白。
阁主上官云海这一笔,才是真正的兰台风骨。
上官婉儿心头一紧。
就在这时,贾瑞忽然收了半寸剑锋。
下一瞬,他脚下石板微微一震,整个人气势骤然拔高。
长剑由静而动,剑锋未出,兰台上已似有江潮暗涌。
上官云海的曲水流觞尚在回环,贾瑞这一剑却已不再与那一脉清流纠缠。
剑光一起,便如滚滚大江,自天外奔来。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一语落下,剑势轰然铺开。
兰亭曲水虽雅,却终究只是一亭一溪。
而贾瑞这一剑,已是千古大江,奔流万里。
上官云海白玉笔急转,欲以《兰亭序》清流激湍之意引偏剑锋。
可那江潮越引越盛,越转越急,竟将满场墨意一并卷入其中。
上官云海脸色微变。
白玉笔连点七下,将《兰亭序》圆融之意催到极致。
可贾瑞的剑已在这圆融之中斩出一道惊涛裂隙。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话音未散,剑光已如千堆雪浪,轰然压下。
《兰亭序》的曲水流觞,在这一剑前再无从容余地。
贾瑞剑势更盛。
剑锋轻轻一拂,竟似羽扇轻摇,谈笑从容。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最后一字落下。
剑光也随之落下。
没有震天巨响。
也没有狂风怒浪。
只是那一抹清冷剑光,从《兰亭序》曲水最圆融处轻轻划过。
下一瞬,曲水断流。
流觞倾覆。
兰台七锋残意,如樯橹遇火,顷刻灰飞烟灭。
上官云海白玉笔剧烈一颤,袖袍裂开一道细长口子。
他连退七步,方才稳住身形。
整座兰台,霎时死寂。
上官云海低头看了看袖上裂痕,又看向贾瑞。
良久,他忽然洒然一笑。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我这一脉曲水流觞,终究是浅了。”
“贾少侠诗剑双绝,在下输了。”
……
兰台上下,再无半点声音。
所有人都怔怔望着场中那道玄色身影。
一人一剑,诗如江河,剑如沧海。
信手拈来,便连破兰台七锋。
这等手段,这等诗才,这等剑意,已非寻常武道二字可以形容。
上官婉儿立在台下,望着贾瑞。
眸光如水,竟是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