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府,知府孙家府邸。

    府门前张灯结彩,鼓乐喧天。

    两扇朱漆大门洞开,门楣上悬着红绸寿字。

    迎客小厮来来往往,唱礼声此起彼伏。

    “会稽钱老爷,送玉如意一柄,南珠一匣!”

    “山阴赵员外,送赤金寿字屏风一座!”

    “新昌周掌柜,送江南织锦十匹,寿桃银锭一盘!”

    一箱箱、一盒盒寿礼流水似的往孙府里抬。

    门前街上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瞧着那一担担礼物,忍不住低声咋舌。

    “乖乖,这孙知府夫人做寿,倒比寻常大户嫁女还热闹。”

    旁边一个卖茶老汉冷笑。

    “热闹?这是趁着夫人寿辰,明晃晃地收礼呢。”

    又有人压低声音道:

    “这位孙知府在绍兴府做官,别的本事不见得有,捞银子的本事却是一等一。”

    “凡有个红白喜事,府里请帖一发,哪个士绅商贾敢不来?”

    “嘘,小声些。叫孙家人听见,可有你的好果子吃。”

    众人正议论间,忽见街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大队差役手持水火棍、腰挎朴刀,大步朝孙府涌来。

    围观百姓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认出这队差役带头那名绿袍官员。

    “咦,那不是剡县的徐知县么?”

    “今日不是来给知府夫人拜寿么?怎不抬礼物,反倒带了一帮差役?”

    “这倒奇了。”

    旁边一个识得些官场风声的书吏模样之人嗤笑道:

    “你们还不知?这徐知县庸碌无能,听说前些时日还跑去巡抚衙门求官。”

    “结果那郑巡抚当场被监察御使谭大人拿下,徐知县也被谭大人劈头盖脸训了一顿,灰溜溜赶回剡县。”

    “若不是后来谭大人与西厂对上,没工夫理他,这徐有才连知县位子都未必保得住。”

    “这等人,今日还敢在孙府门前摆官威,怕不是失心疯了。”

    孙府门口的迎客管事也瞧见了徐有才。

    他先是一愣,随即暗暗啐了一口。

    这徐有才前些日子确曾来孙府求见知府老爷。

    只是知府孙城深知这厮得罪了新任浙江巡抚谭文,自然不肯沾染。

    若非前两日少爷要去剡县办事,顺手把徐有才当狗一般使唤了去。

    这徐有才怕是连孙府门槛都未必能踏进。

    想不到今日夫人寿辰,这厮不知抬礼讨好,竟还带着一帮差役前来。

    难不成想空手来吃席?

    当真半点眼色也无。

    那管事当即迎上去,皮笑肉不笑的拦在门前。

    “哟,徐大人这是来给我们家夫人贺寿?”

    “怎的带了这么一大帮县衙差役?”

    “叫外头人看了,还以为徐大人来我们府上公干呢。”

    徐有才见这孙府管事语气轻慢。

    肩膀下意识一塌,脸上本能的就要堆出讨好笑意。

    笑意才起,才想起今日他已身份不同。

    当即硬生生把腰杆又挺了起来。

    冷哼一声。

    “大胆奴才,竟敢阻挡本官办差!”

    “来人,拉下去,先打二十板子!”

    那迎客管事顿时又惊又怒。

    “徐有才,你疯了?这里是孙府!你敢……”

    话未说完,徐有才身后的差役已一拥而上。

    将他按倒在地,拖到一旁。

    很快,板子声响起。

    那管事的喝骂声、惨叫声一并传开,孙府门前顿时哗然。

    围观百姓一个个瞪大眼睛。

    “这徐知县今日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竟敢在知府府门前打府中管事?”

    徐有才扫了一眼众人震惊神色,胸中竟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快意。

    想他徐有才,从前除了在自家剡县那一亩三分地里还能摆摆官威。

    到了绍兴府、杭州城,处处都要点头哈腰。

    如今却不同了。

    他今日是替堂堂西厂副督贾大人办差。

    往大里说,那便是替皇上、替贵妃娘娘办差。

    知府又如何?

    在西厂面前,还不是一句话便要锁拿归案。

    徐有才越想越觉得胸口发热,当即大手一挥。

    “留几个人封住孙府大门。”

    “其余人,随本官进去!”

    差役齐声应了,呼啦啦闯入孙府。

    ……

    孙府前堂。

    知府孙城身穿一袭家常便服,正端坐上首,慢慢品茶。

    他约莫五十上下,面白微胖,三缕短须修得齐整,眉眼间却带着几分贪婪精明之色。

    下首坐着绍兴府内有头有脸的士绅富商。

    各色寿礼络绎不绝地从他眼前过一遍,再送入内堂。

    孙城面上虽只淡淡点头,可眼角余光却始终落在那些礼单上。

    这时,前堂礼宾管事忽然高声唱道:“兴隆号谭知节谭老爷到!”

    听到这名字,堂中声音顿时低了几分。

    便是孙城,也微微坐直了身子。

    下首士绅富商纷纷低声议论。

    “谭老爷来了。”

    “绍兴首富,兴隆号东家。”

    “听说他背后站着的,便是如今升任浙江巡抚的铁面御史谭文谭大人。”

    “他们本是同族。”

    “这些年兴隆号生意越做越大,药材、粮米、布匹、盐货,几乎都插了一手,若没谭大人在背后撑腰,哪里能这般顺风顺水?”

    议论声中,一名中年男子大步走进前堂。

    此人四十来岁,穿着锦绣团花袍,腰间挂玉,手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

    脸上带笑,目光精明,走路轻捷,显然并非单纯养尊处优的富商。

    一进堂中,他便四面拱手。

    “王老爷,许久不见。”

    “赵兄,前些日子那批湖丝,可还满意?”

    “钱员外,令郎今年乡试想来必有好名次。”

    他一路寒暄,八面玲珑,人人都照应得到。

    最后才向孙城深深一揖。

    “府尊大人,今日夫人华诞,谭某特来贺寿。”

    孙城也堆起笑脸。

    “谭员外太客气了。”

    “你能来,寒舍蓬荜生辉。”

    寒暄之间,谭知节身后两名小厮抬上来一个托盘。

    托盘上盖着红绸,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堂中众人顿时来了兴致。

    绍兴首富出手,自然不会寒酸。

    谭知节微微一笑,亲手将红绸掀开。

    金光骤然一亮。

    托盘上,赫然卧着一只家猫大小的赤金鼠。

    那金鼠雕得活灵活现,双眼嵌着红宝石,胡须纤毫毕现,尾巴盘成寿字模样。

    谭知节笑道:“听闻夫人属鼠,今日又逢四十寿诞。”

    “谭某特令人打造了一只赤金寿鼠,足金四十斤。”

    “还请府尊大人笑纳。”

    堂中顿时一阵赞叹。

    “四十斤赤金?”

    “好大的手笔!”

    “不愧是绍兴首富。”

    孙城眼中先是一亮,随即又不着痕迹的闪过一丝不足。

    四十斤赤金,自然算厚礼。

    可谭知节乃绍兴首富,兴隆号富可敌府。

    这份礼虽厚,却还未到叫孙城满意的地步。

    他眼珠微微一转。

    笑道:“谭员外有心了。”

    “本官替拙荆谢过。”

    说罢,他亲自请谭知节坐到上首近处。

    待谭知节刚落座,孙城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笑道:“说起来倒也巧。”

    “家母下个月八十大寿,到时还请谭员外再来喝杯薄酒。”

    他端起茶盏,轻轻咳了一声。

    “对了,顺口一提,家母属牛。”

    “呵……呵呵。”

    堂中众人神色顿时古怪起来。

    一名富商刚喝进嘴里的茶,噗的一声险些喷出来。

    众士绅忙低头掩笑。

    属鼠送四十斤赤金鼠。

    属牛岂不是要送更大的金牛?

    这位孙知府,当真是爱财爱到明处了。

    谭知节心中暗骂一声吸血鬼,面上却笑得毫无破绽。

    “那是自然。”

    “老夫人八十华诞,谭某必当前来拜寿。”

    孙城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