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下寒暄几句。
谭知节似不经意问道:“今日夫人寿辰,怎不见孙公子?”
提到儿子,孙城脸色微微一沉。
“那逆子,房里一个小妾病了,便丢下他母亲寿诞不管。”
“听说跑去剡县请什么百医叟、百神医去了。”
“一个江湖野郎中,倒把他急成这样。”
谭知节听到“百医叟”三字,似想起什么,脸色几不可察的一变。
端起茶盏,遮住眼底那一缕隐忧。
孙城却未察觉。
只又笑着道:“说起来,谭文谭大人如今升任浙江巡抚,本官尚未来得及前往杭州拜会。”
“改日定当亲自登门,向谭大人道贺。”
谭知节放下茶盏,神色中不自觉带了几分自矜。
“我那位族兄新官上任,这几日确实忙得很。”
“不过府尊大人的心意,谭某自会转达。”
孙城忙赔笑道:“正是,正是。”
“谭大人日理万机,如今浙江上下,都仰赖谭大人整肃吏治。”
“本官听说,颜党郑、何两名犯官留下的抗倭兵饷被劫案,也是谭大人在侦查定案?”
谭知节眼底又闪过一丝异色。
随即,他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不错。”
“此案本就与那郑、何两名颜党犯官脱不了干系。”
“只是……”
他说到这里,冷哼一声。
“那西厂副督主贾瑞忽然来了浙江,竟要硬保郑、何二人。”
堂中士绅纷纷竖起耳朵。
谭知节继续道:“谁不知道那颜松颜阁老已将孙女许配给那贾瑞?”
“贾瑞攀附颜党,假公济私,罔顾我大夏律法,也罔顾江南抗倭大局,硬是要替颜党蛀虫开脱罪名。”
“这等徇私枉法、误国误民之举,如今已传遍浙江。”
“浙江各地士子听闻后,义愤填膺,正陆续赶往杭州城,要声讨那西厂副督。”
“我那位族兄,也已上折子参他。”
孙城连忙点头。
“这等行径,自该被天下读书人唾骂。”
“谭大人铁面无私,实乃浙江百姓之福。”
堂中不少士绅也跟着附和。
可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像是有大批人闯入孙府。
孙城眉头一皱,正要呵斥,便见徐有才带着大批差役冲入前堂。
堂中顿时哗然。
孙城看清来人,脸色顿时一沉。
拍案喝道:“徐有才!”
“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带差役擅闯本府府邸!”
“我看你这七品知县,是当腻了!”
若是往日,徐有才被孙城这般一喝,早已吓得跪地请罪。
可今日不同。
他背后站着的,是西厂副督贾瑞。
徐有才一想到这里,胸口便又挺直了几分。
一边指挥差役封住前堂。
一边冷笑道:“知府大人好大的官威。”
“只是本官今日乃是奉命办差,莫要怪我不讲情面。”
孙城脸色骤沉。
“奉命办差?”
“你一个区区剡县知县,奉谁的命,敢查本府府邸?”
徐有才目光扫过满堂士绅富商,心中越发快意。
往日自己这个七品知县当的颇为窝囊。
便是这些绍兴府内的士绅豪商都不甚将他放在眼里。
如今却一个个噤若寒蝉,等着他说话。
他不答孙城的话。
只转头看向一旁的谭知节。
冷笑道:“这位想必便是绍兴首富,兴隆号东家,谭知节谭老爷了?”
谭知节见他来者不善,眉头顿时皱起。
“徐知县。”
“你不过区区七品知县,这般带差役封锁知府府邸。”
“如此不知法度,不知进退。”
“我定要向新任巡抚谭大人告发你今日行径。”
徐有才打量他片刻,忽然转身。
朝堂外高声道:“恭请西厂贾大人!”
此言一出,前堂霎时一静。
西厂?
贾大人?
堂中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下一瞬,只见一队西厂番子鱼贯而入。
黑衣佩刀,目光冷厉。
为首一人身着玄色飞鱼服,面容俊秀,却自带一股叫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正是贾瑞。
他身后,还跟着神情复杂的百医叟。
徐有才忙一路小跑迎上去,腰几乎弯到地上。
赔笑道:“大人,这谭知节果然在孙府拜寿。”
“下官没有误事。”
贾瑞淡淡点头。
“做得还算利索。”
徐有才顿时受宠若惊,脸上肥肉都笑得抖了抖。
堂中孙城见到西厂人马,脸色已然变了。
谭知节则在看见百医叟的一瞬间,脸色微微发白。
贾瑞从怀中取出那枚百医令,转头看向百医叟。
“百神医。”
“这枚百医令,可是你当初给了这谭知节?”
百医叟看向谭知节,叹了口气。
“不错。”
“当年剡溪泛滥,沿江百姓受灾。”
“这位谭老爷曾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老朽那时也在沿岸替灾民诊病施药,见他似有善心,便给了他一枚百医令。”
徐有才忙凑上前。
“贾大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
“这谭知节正是您要抓的劫饷逆匪之一。”
“知府孙城与逆匪坐在一处,又收受重礼,分明与其勾结。”
“再加上他那儿子孙兴望袭击大人。”
“依下官看,孙家罪当抄家!”
孙城听得魂飞魄散。
“徐有才,你血口喷人!”
“本府与劫饷案毫无干系!”
“贾大人,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
谭知节虽脸色苍白,却仍强作镇定。
他向贾瑞拱手冷声道:“贾大人。”
“我不知什么百医令,也不知什么劫饷逆匪。”
“你为了替颜党郑、何二犯开脱,竟构陷良民。”
“我谭知节虽只是一介商贾,却也是大夏良民,更是新任浙江巡抚谭大人的族人。”
“你今日如此行事,我家族兄定不会与你干休。”
贾瑞回眸看了他一眼。
淡淡道:“莫干山劫饷案,白莲教假扮倭寇,劫走朝廷八十万两抗倭兵饷。”
“你谭知节不但暗中参与,还以兴隆号商队转运赃银。”
“至于谭文。”
他冷笑一声。
“暗通白莲,背后指使此案。”
“难道他还想脱得了干系?”
“都给我拿下。”
……
杭州城外官道。
贾瑞勒马停在一处路口,身后是整肃待命的西厂番子。
上官婉儿也骑着一匹白马,停在他身侧。
上官婉儿望着杭州城方向,眉间带着几分担忧。
“瑞大哥。”
“我听说杭州城内如今聚了许多士子,都在声讨你。”
“你此番回去,还是小心些。”
贾瑞冷笑一声。
“一群书生,能翻出什么浪来?”
“不过是谭文故意煽动,拿他们当挡箭牌罢了。”
“清流惯会这些手段。”
他抬眸看向杭州城,眼中寒意微沉。
“谭知节受刑不过,已将一切招供。”
“八十万两打了织造局专用烙印的兵饷银锭,也从他私密庄园里起了出来。”
“还有他与谭文暗通白莲教的书信往来。”
“铁证如山。”
“这一次,谭文便是有再多士子替他摇旗呐喊,也救不了他的命。”
贾瑞又看向上官婉儿,神色柔和了些。
“婉儿。”
“你先回莫干山。”
“我留在你体内的皇道真气,足以助你稳固根基。”
“若你安心修炼,突破九品宗师,应当不远。”
“日后若有空,便来神京找我。”
上官婉儿轻轻咬唇,半晌才点了点头。
“好。”
她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几日相伴,仿佛一场春梦。
剡溪舟上,百医谷中,月下旧屋,山风小灯。
如今梦醒,终究要各自上路。
贾瑞看出她不舍,心中也有几分柔意。
终是硬起心肠,抬手轻轻一挥。
“保重。”
调转马头,一声令下。
西厂番子齐齐策马。
铁蹄踏过官道,扬起一片尘烟,直奔杭州城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