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浙江巡抚衙门外。

    这日午后,巡抚衙门大门前早已挤满了人。

    一眼望去,尽是浙江本地学子、士林书生。

    个个面色激愤,口中不住高呼。

    “西厂鹰犬,包庇颜党!”

    “贾瑞徇私枉法,误我浙江抗倭大局!”

    “郑其昌、何俊才贪墨劫持兵饷,证据昭昭,岂能因攀附颜阁老便脱罪?”

    “请谭大人为浙江父老做主!”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正喧闹间,巡抚衙门内忽然传来一声锣响。

    紧接着,大门开了。

    一名红袍官员从衙门内大步走出。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双目有神,举止之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正是新任浙江巡抚,谭文。

    他一出现,门前学子顿时沸腾起来。

    “谭大人出来了!”

    “请谭大人为民做主!”

    “谭大人铁面无私,万不可畏惧西厂淫威!”

    众学子纷纷向前涌去,几乎要冲破衙役阻拦。

    谭文抬了抬手,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看着眼前这些满腔激愤的士子,谭文面上浮起几分痛心疾首之色。

    “诸位。”

    “本官知道你们心中愤懑。”

    “也知道浙江父老,对劫饷案、对颜党贪官一事,都盼着朝廷给个公道。”

    他说着,长长一叹。

    “本官奉太上皇旨意接手这等大案,心中亦是寝食难安。”

    “朝廷八十万两抗倭兵饷被劫,沿海将士还在浴血抗倭,前线百姓还在苦苦支撑。”

    “若不能查明真相,严惩贪官,本官有何颜面面对浙江父老?又有何颜面面对朝廷、面对太上皇?”

    众学子听得热血上涌,纷纷高呼。

    “谭大人高义!”

    “谭大人为国为民!”

    谭文却又摇头,脸上浮起几分无奈。

    “只是诸位也知道,那西厂乃是奉皇上钦命行事的厂卫。”

    “贾瑞身为西厂副督,持有钦差之权。”

    “他如今执意插手本案,硬保颜党郑、何二人,本官纵有为民请命之心,一时也难免受其掣肘。”

    学子们顿时又骂声四起。

    “厂卫误国!”

    “贾瑞该杀!”

    谭文抬手止住众人,神情越发沉痛。

    “诸位放心。”

    “本官虽位卑力薄,却绝不会畏惧厂卫鹰犬。”

    “本官已经上书朝廷,弹劾西厂副督贾瑞徇私枉法、包庇颜党、扰乱浙江政务。”

    “纵然得罪西厂,纵然丢官罢职,本官也定要还浙江父老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门前顿时喝彩如雷。

    “谭大人忠臣!”

    “谭大人乃我浙江百姓青天!”

    “我等愿随谭大人同上万民书!”

    谭文站在石阶上,神色肃穆,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士林清议,向来最是好用。

    只要这些读书人闹起来,便是西厂也不敢轻易动刀。

    贾瑞再跋扈,也不能在杭州城中屠尽浙江学子。

    只要事情发酵,朝中清流发难,西厂便会陷入被动。

    正当群情汹涌之际,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让开!”

    “统统让开!”

    一队西厂番子策马而来。

    黑衣佩刀,气势森冷。

    为首之人身着白纹玄色飞鱼服,面容俊秀,眸光淡漠。

    正是贾瑞。

    他身后还跟着大批差役、民壮,押着好几辆囚车。

    囚车铁栏森森,车中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显然皆受过刑。

    队伍前头,还有一名身穿绿袍的中年官员。

    正满脸兴奋的跑前跑后,指挥差役驱散人群。

    正是剡县知县徐有才。

    “让开,让开!”

    “钦差办案,谁敢阻拦?”

    “都给本官退后!”

    徐有才嗓门喊得极响,脸上红光满面。

    西厂在浙江人手不多,便征用了剡县县衙差役,又临时拉了一批民壮。

    事实证明,只要给了靠山和机会。

    便是平日里最不起眼的差役民壮,也能把抄家拿人的厂卫差事办得风风火火。

    徐有才更是精神大振。

    贾瑞已经亲口许诺,待劫饷案了,便会破格提拔他。

    这话如同一剂猛药,灌得徐有才浑身都是胆气。

    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在巡抚衙门外点头哈腰、求官不成的庸碌小官。

    如今他是西厂贾大人身边办差的红人。

    这杭州城里,谁还敢小瞧他?

    有几个学子被差役推开。

    顿时怒道:“你们敢冲撞士子?”

    “厂卫鹰犬,竟敢在巡抚衙门前横行!”

    徐有才眼睛一瞪。

    “士子又如何?”

    “钦差办案,谁敢堵路,便是阻挠朝廷大案!”

    “真当你们读了几本书,便比王法还大?”

    众学子被他吼得一滞,随即越发喧闹。

    谭文站在石阶上,冷冷看了徐有才一眼,又把目光落到贾瑞身上。

    “贾大人。”

    “你任由这等庸碌蠢官横冲直撞,驱逐学子,莫非真把浙江官场,当成你西厂自家衙门了?”

    贾瑞勒马停在巡抚衙门前。

    只淡淡道:“拿下犯官谭文。”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谭文脸色骤变。

    几名西厂番子已大步上前。

    “贾瑞!”

    谭文惊怒喝道:

    “你敢!”

    贾瑞神色淡淡。

    “本督奉皇命查莫干山劫饷案。”

    “如今案情已明,你谭文勾结白莲教,劫持抗倭兵饷,构陷朝廷官员,煽动士子围攻钦差。”

    “罪证确凿。”

    “锁了。”

    两个番子毫不迟疑,一左一右扣住谭文肩膀,将铁链套了上去。

    谭文奋力挣扎。

    怒声道:“西厂鹰犬!”

    “你为了替颜党脱罪,竟敢构陷忠良!”

    “本官便是今日死在你手里,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周围学子也瞬间炸开了锅。

    “放开谭大人!”

    “谭大人乃清流忠臣,岂容厂卫构陷?”

    “贾瑞无法无天!”

    贾瑞冷眼扫过众人,抬手一挥。

    徐有才立刻会意。

    扯着嗓子吆喝道:“把那勾结白莲教、劫持兵饷的人犯押上来!”

    此言一出,谭文心头猛的一沉。

    差役们立刻将后面几辆囚车推到前头。

    一名披头散发、满身血污的中年人被从囚车里拖了出来。

    正是那谭知节。

    谭文一见他,脸色顿时微微一变。

    他早就叮嘱过谭知节,不要跟到莫干山劫饷现场去。

    只需在事后接收赃银,再将那些带有织造局烙印的银锭重新熔炼,分批转运出去便可。

    偏偏这蠢货猪油蒙了心。

    好好的绍兴首富不做,非要亲自去现场看那等杀戮。

    想不到竟留下了破绽线索,被神通广大的西厂顺藤摸瓜查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