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啊。”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宋远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血的小青年,一时间竟有些愣住了。
他看着肖龙的眼睛。那双眼睛通红,没有恐惧——不是不怕,是不在乎。那种亡命徒的气质,宋远见过,但很少从一个十九岁的小孩脸上看到。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时间像停住了一样。
然后宋远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也不是嘲笑。是那种——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才会有的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里的凶光淡了几分,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小子有种。”宋远说,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冷了,带着一点沙哑,“像年轻时候的我。”
他从肖龙额头上把枪拿开,但没有收回去,垂在身侧。
我从地上爬了起来。旁边的小弟正要继续动手,宋远摆了摆手。碎玻璃从我脸上身上往下掉,后背、肩膀、膝盖没有一处不疼。
我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走到肖龙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后拉了一步。
肖龙没动,眼睛还盯着宋远。
我加大了力气,把他推到身后,自己站在宋远面前。
我脸上全是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左眼肿得睁不开,只能用右眼看人。但我站着,喘息了很久才把气息喘匀。
“远哥,”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这事是我们不对,我们认。”
我顿了一下,把涌上嗓子的血腥味咽了下去。
“您给我点时间,我明天给您个交代。”
宋远把仿五四插回后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肖龙。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我面前的碎玻璃上。
他沉默了几秒,随后看着我上下打量。
“明天?”宋远问。
“明天。”我说,没有躲他的目光。
宋远盯着我看了两秒,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你这几个小子,有点意思。”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咔嚓咔嚓地响。
他的小弟们跟在后面,有人拖走了被打晕的同伴,有人捡起地上的钢管。脚步声越来越远,面包车的车门砰砰关上,发动机轰鸣了两声,尾灯很快消失在LJL的拐角。
门被拉开了,夜风灌进来,带着街上烧烤摊的烟子和廉价香水味。风刮在我脸上,又冷又疼。
店里一片死寂。
我蹲下来,从碎玻璃碴子里捡起一根烟,烟嘴已经扁了,烟身上有血。我哆哆嗦嗦地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
火苗在我手指间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身体再也控制不住地发颤。
肖龙站在原地,浑身是血。额头上那个圆形的枪口印还没消,红红的,像一个烙印,格外的亮眼。
林奇从墙角爬起来,后脑勺肿了一个大包,扶着墙站不稳。陈山从地上慢慢撑起来,后背的衣服被钢管刮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肉。
张恒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李昊揉着胳膊上的淤青,脸都白了。
这时小娟拉开包间的门,手里攥着手机,嘴唇在抖:“锋哥……要不要报警?”
我摇了摇头。
报警?范锦山是林业局的局长。我们做这生意的,人家随便支点关系,我们报警抓谁?
我把烟抽完,烟头掐灭在墙上的裂缝里。
“本来打算明天去低头的,没想到都没来得及。”我说,声音很低,“明天我去找王哥,让他带着我去趟红玫瑰。”
肖龙转过头看我,眼眶红着,没哭。
“然后呢?”他问。
我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去赔钱,认错,低头。”
肖龙的手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他没有反对,也没有点头。
我走到门口,看着龙井路的夜景。
霓虹灯还在闪,烧烤摊还在冒着烟,台球厅的撞球声还在“砰砰”地响。除了刚刚被砸得破烂不堪的按摩店,似乎这条街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陈山在扫碎玻璃,张恒在收拾被扯烂的床单,李昊在给林奇擦脸上的血。小娟带着姑娘们把包间里的东西归位,没有人说话,只有东西被搬动的声音。
肖龙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
我扭过头看着肖龙一脸沮丧的样子,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说道。
“没事,万事有我呢。明天我来解决。多大点事,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肖龙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的红还没退:“不是我们的错,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要低头?”
我没有回答。
林奇走过来,蹲在肖龙另一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阿锋也没有办法,能怎么办?你知道这个锦山哥什么实力吗?县城触顶的几个老大!不低头,等死吗?看到今天人家什么阵容没有?人家随手就能掏出枪来顶你头上!”
肖龙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沮丧一下子烧成了火:“要是老子有枪,明天就直接去把那个什么锦山哥崩了!操他妈的!”
张恒从旁边走过来,擦了擦嘴角的血,闷声说了一句:“龙哥,我家里有那种喷子,装钢珠的。我可以回去拿。”
肖龙眼睛一亮,张嘴就要接话。
我直接打断了他:“崩完之后呢?之后你进去坐牢?然后我回去怎么面对你爸妈?我跟林奇怎么回去?”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没到那个时候。懂吗?”
肖龙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我伸手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他身子晃了一下,站稳了。林奇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陈山、张恒、李昊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们身后。五个人,浑身是伤,衣裳破烂,但一个都没倒。
我看着外面灯红酒绿的龙井路。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花花绿绿,烧烤摊的烟子还在飘,台球厅的撞球声还在响。这条街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肖龙站在我左边,林奇站在我右边。陈山站在肖龙旁边,张恒和李昊站在林奇旁边。六个人,一字排开,杵在店门口。夜风灌过来,带着血味儿和烟味儿,吹得我们头发往后倒。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股腥甜咽下去。转过头,从左到右,一个一个看过去。
肖龙——额头上的口子还在渗血,半边脸都是红的,但他眼睛里有火,烧得像要把整条街点着。
林奇——后脑勺肿了一个包,嘴角的血痂还没干,但他看着我,目光没有躲,咬着牙,腮帮子鼓着。
陈山——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后背的衣裳被钢管刮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肉。他平时话最少,但每次冲都在最前面。此刻他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张恒——胸口挨了一棒球棍,咳嗽还没止住,但他的手已经握紧了,眼神里那股闷狠劲儿,像是随时能冲出去跟人拼命。
李昊——胳膊上青了一大片,疼得龇牙咧嘴,但他没有往后缩,站在林奇旁边,腰板挺得笔直。
我看着他们,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火,像血,像有人在我胸腔里点了一挂鞭炮。
“我们今年才多大?他们多大!我们混多久他们混多久!”
我把烟叼在嘴里,猛吸一口,烟头的火光在风里猛地一亮,“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夹在指间,火星子在风里一跳一跳。
“今天他们砸我们的店,打我们的人,把枪顶在大龙头上。我认了。为什么?形势比人强,不低头就挨打,那是纯SB。但三年后呢?五年后呢?”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腥味。
“我发誓——最多三年!三年!我要这县城的黑色产业都得我们点头才能干!”
我转身走进店里,脚步比进来时稳了。
身后五个人,没有一个落下。
碎玻璃在脚下咔嚓咔嚓地响。
门口招牌的霓虹灯还在闪,照着我们六个浑身是血的背影。
身后是废墟。
眼前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