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下,又让店里的姑娘们帮忙打扫。林奇从柜子里拿出五千块钱,递给小娟,让她分给大家。
“娟姐,这钱你拿着,给姐妹们分一分。这两天委屈大家了。”林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歉意。
娟姐接过钱,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几个姑娘站在包间门口,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有人眼圈红红的,有人攥着衣角不说话。干这行的,胆子小了吃不上饭,但三天两头被砸店,谁心里都发虚。
我走到小娟面前,看着她。她脸上还有上次被范其打留下的淤青,没完全消。我压低声音说:“娟姐,店里就靠你了。我明天肯定把这个事情解决好,不会再让它发生了。你信我。”
小娟看着我满脸是血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嘴唇动了动:“小锋,不行咱……”
“娟姐。”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信我。明天我去解决,完了就不会再有这事了。店里的小姐,还得靠你帮我们撑着。”
她看着我,沉默了两秒,终于点了点头。林奇把钱递过去,她接了,转身走进包间去分。我跟林奇、肖龙对视一眼,没再说话,出了门。
我们几个去了卫生院。急诊室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花。医生看了我们一眼,什么都没问——在这种地方,晚上十一点满身是血来包扎的年轻人,问多了也是白问,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我们就回去了。
回到店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十万块钱是我这几个月全部的积蓄,明天就要交出去。肉疼,但没办法。
第二天下午,王建国快下班的时候,我们三个早早就在派出所旁边的茶馆等着了。
茶馆还是那个半间门面的小破店,八仙桌上落了一层灰。我坐不住,站在门口抽烟,眼睛盯着街口。
五点四十,王建国那辆灰白色的桑塔纳从街角拐过来,慢悠悠地停在门口。他下了车,穿着便服——深灰色的夹克,里面一件格子衬衫,脚上还是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他从兜里摸出钥匙锁车,一抬头看见我们三个,愣了一下。
“你们这是……”他的目光从肖龙额头上的纱布扫到我脸上的伤口,又落到林奇胳膊上的绷带,眉头皱了起来。
我掐了烟,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上。肖龙和林奇钻进后座。车里一股烟味和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扶了扶额头上的纱布,苦笑了一下:“拜山头拜晚了呗,昨天晚上挨收拾了。今天再不去,估计明天就不是砸店了。”
王建国盯着我看了两秒钟,没再问。他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朝红玫瑰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收音机里放着老歌,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肖龙靠在车窗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玻璃。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杂货铺、烧烤摊、台球厅、录像厅,县城的主街不长,没一会儿就拐上了龙井路。
红玫瑰白天看着没那么扎眼,白色瓷砖贴面,两根塑料罗马柱立在大门两边,门口的灯箱没亮,安安静静的。但门口的桑塔纳和面包车停了好几辆,说明里面已经有人了。
王建国把车停在门口,带着我们三个往里走。保安认识他,远远就喊了一声:“王哥,今天怎么有空来?”王建国摆摆手:“找你们老板有点事。”保安没拦,还帮我们推了门。
大厅里冷冷清清的,白天没什么客人。前台小妹正趴在台子上玩手机,抬头看见王建国,笑了一下:“王哥,找远哥?”
王建国点了点头,刚要说话,楼梯拐角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范其从楼上下来了。
他一看见我们三个,脸一下子就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带着怨毒的兴奋,像猫看见了耗子。他的嘴还缺着两颗门牙,说话漏风,但不妨碍他吼出声:“操你妈的!还敢来!来人!”
话音刚落,走廊两边呼啦啦涌出十来个内保和小弟,有人手里拎着甩棍,有人攥着片刀,把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王建国往前走了半步,挡在我们面前,看着范其,不紧不慢地说:“小其,你这是要连我一起砍?”
范其这才注意到王建国,脸上的怒气僵了一下,硬邦邦地叫了一声:“王哥。”他顿了顿,语气还是冲,“你这是——”
“冤家宜解不宜结。”王建国拉过范其的胳膊,拍了拍他的手背,“我过来做个和事佬,给你们说和说和。”
这时候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一步一顿。
宋远下来了。他今天穿一件黑色的长袖,袖子照样卷到小臂,露出那片青黑色的纹身。
他从楼梯拐角转出来的时候,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的伤口上停了一瞬,又扫过肖龙额头的纱布,最后落在王建国身上。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收住了。
“哎呦,王哥来了。”宋远嘴角一扯,算是笑了一下,“快坐快坐。”他指了指大厅的皮沙发。
王建国没坐,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远哥,我来做个和事佬。你给我个面子,让他们跟你谈谈?”
宋远看了王建国两秒钟,笑了笑,那笑容不深,但也没拒绝:“王哥都开口了,那必须的。”他转头看了范其一眼,“上楼吧。”
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
门还是那扇深棕色的实木门,门把手上挂着“闲人免进”的铜牌。宋远推门进去,走到主位上坐下——那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个烟灰缸、一把紫砂壶。靠墙的酒柜玻璃门反射着吊灯的光,五颜六色的酒瓶子摆得整整齐齐。
范其坐在左边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用那双绿豆眼瞪着我和肖龙。王建国坐在右边的单人沙发上。我们三个站在王建国身后,像三根木桩,一动不动。
宋远拿起紫砂壶,给王建国倒了一杯茶,茶汤金黄,冒着热气。王建国说了声谢谢,没喝,把茶杯端在手里转了转。
“小锋,”王建国开了口,语气不轻不重,“线我是给你搭上了。你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就看你自己的了。有啥话,直接跟你远哥说吧。”
我从王建国身后走出来,往前迈了两步,站在宋远和范其中间。
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着。我把信封双手递到宋远面前,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但尽量稳:“远哥,其哥,之前是我们不懂事。这是十万块,给其哥的补偿。这次是我们错了,我们年纪小,不懂规矩。后面肯定不会再踩线了。”
十万块。我们这几个月全部的积蓄。说出去不心疼是假的,但我知道,今天不把这钱拿出来,以后就不是心疼的问题了。
宋远看着那个信封,没接,也没说话。他端起紫砂壶又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把目光转向范其。
范其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走到我面前,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歪着脑袋打量我。
“你那天不是很狂吗?”
话音刚落,一巴掌甩在我脸上。“啪”的一声,脆响。火辣辣的疼从左半边脸蔓延开,耳朵里嗡嗡的。
我没动,头低着:“不好意思,其哥。”
“不好意思?”范其的声音带着漏风的嗤笑,又是一巴掌,这次打在右半边脸。比第一下更重,鼻血一下子就下来了,顺着嘴唇淌进嘴里。
身后,我听见肖龙的呼吸声重了,听见林奇的脚在地上挪了一下。他们忍不住了。
我垂在身侧的手往后摆了摆。示意他们别动。
这时王建国咳嗽了一声。
宋远抬起头,看了王建国一眼,随后声音不大不小的说道:“好了,小其。”
范其甩了甩手,后退了一步,但嘴上没停:“十万块就完了?我两颗门牙掉了,就这么解决了?这事肯定不行。”
他把烟叼回嘴里,走到旁边的架子上,拿下来一把虎头钳。铁灰色的钳子,口上还有锈迹。他“咣当”一声丢在地上。
“我丢两颗牙,你们怎么也得出两颗。不然这事过不去。”
我看着地上那把虎头钳,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我扭头看了一眼王建国。王建国没看我,看着宋远。
宋远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正要开口,范其抢先一步,声音拔高了:“王哥,远哥,我已经很给面子了。一般人可不是这么算的。”
我垂下眼睛,盯着地上那把钳子。铁锈的味道好像都能闻到。没别的办法了。
我弯下腰,伸手去捡。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抢在我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