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过了两天,李梦也开始了我交给他的事情。
第三天,中午。天气还是阴冷得可怕,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雪。风从巷口灌进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
范其带着手下几个小弟,到他们常去的那家饭店吃饭。那家店在龙井路拐角,门脸不大,但菜做得还行,范其隔三差五就来。几个小弟跟在后面,有人叼着烟,有人缩着脖子搓手。
范其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妈的,包房人越来越少了,奶奶的……陈锋这个傻逼,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一旁的头马小弟巫小波凑上来,贱兮兮地笑了笑,安慰道:“哥,他再牛逼不也是帮咱们打工吗?到时候还得每个月上交四成的利润给咱们,那不也一样是帮咱们打工吗?”
范其听着这话,心里舒服了一点。他扭头看了一眼巫小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扯出一个笑:“我打小就看你行。”
巫小波嘿嘿笑着,腰板挺直了几分,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
范其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刚拐过弯,一个女人从巷口走了出来。
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口袋,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两条烟和一瓶酒——酒不是什么好酒,几十块钱一瓶的那种,烟也是普通的红塔山。
她低着头走路,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脚步不快不慢,整个人看着有些心不在焉。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服,不是新的,但洗得很干净。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鞋面泛着黄,但擦得很干净。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飘。
脸上化了点淡妆,眉毛描了描,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唇彩,但都不浓,看着像是刚学着打扮的小姑娘,用力了,但没过。不像龙井路上那些浓妆艳抹的小姐,她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干净净的清纯劲儿,像刚从学校出来的学生。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刚好和范其撞了个满怀。
“砰”的一声,塑料袋掉在地上,酒瓶子碎了,液体从袋子里渗出来,在水泥路面上洇开一小片。
女人被撞得往后一退,脚下一滑,整个人坐在了地上。
范其也被撞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站稳了,眉头一拧,张嘴就要骂:“我操你——”
另一个字还没出口,他低头看见了地上的女人。
她坐在地上,低头看着碎了的酒瓶子发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点,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一片淡金色的光里。睫毛很长,微微颤着,鼻梁不高但线条柔和,嘴唇轻轻抿着,脸上带着一点惊慌,但又不是那种夸张的害怕。
范其的嘴张着,那个“妈”字堵在喉咙里,没吐出来。他愣了。
巫小波在后面看着,眼珠子转了转,上前一步,指着地上的女人,声音不大但带着凶:“你是不是眼睛瞎?认不认得到你碰到的是哪个?”
女人听到声音,身子微微一颤。她抬起头,看了看巫小波,又看了看范其。眼睛里有害怕,但不是那种被吓破了胆的恐惧——她的目光在范其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咬了咬嘴唇,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动作不算利索,膝盖磕在地上,起来的时候扶着墙,微微踉跄了一下。
“不好意思哥,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颤,但咬字很清楚,“刚走神了,没看路。”
她站在范其面前,两只手垂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微微低着头,睫毛垂着,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她的肩膀微微缩着,但不是那种缩成一团的怯懦,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她怕,但她在撑着。
范其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见过很多女人——LJL上浓妆艳抹的、红玫瑰里穿金戴银的、酒桌上主动往他身上靠的。但这样的——干净的、清纯的、怯生生站在面前等着挨骂的——不多见。
巫小波见范其没说话,又往前迈了一步,嗓门大了些:“你晓不晓得你撞到的是哪个——”
范其回过神来,伸手拦住了巫小波。他瞪了巫小波一眼:“搞啥子你?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嘛。”
巫小波愣了一下,退后半步,不吭声了。
范其转过头,看着女人,脸上换了一副表情。他把声音放柔了一些,连带着站姿都直了直,像在整理自己的形象:“你没得事嘛?有没有哪里撞到了?”
女人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没事哥。”
范其弯腰,把地上的塑料袋捡起来。两条烟还好,酒瓶子碎了,酒洒了大半。他把烟从湿了的袋子里拿出来,拍了拍上面的水,重新装好,然后站起来,看着手里碎了的酒瓶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刚跟朋友说事情,没看到你,撞到你了。你看这酒……要不我重新买一瓶赔你嘛?”
女人看着他手里的塑料袋,抿了抿嘴唇,摇了摇头:“没事,是我没注意才撞到你的。”她顿了顿,伸手去接塑料袋,“不用赔了。”
范其把袋子递给她,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平时在这里没见过你嘛。”范其问,语气随意,像在拉家常。
女人接过袋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不算躲闪,但也算不上大方——像是一个不太习惯跟陌生人说话的小姑娘,被问到了,不好意思不回答。
“我家是东郊那边的,平时没来过这边。”她说,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楚,“今天是我二爹家请客吃饭,我过来帮忙买点东西。”
说完,她把袋子拎好,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准备走。
范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有点不好意思。他搓了搓手,还是开口了:“今天是我的问题,要不……留个电话?等改天我请你吃饭,就当赔个不是。”
女人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她的表情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而是一种——不太好意思拒绝、但又不太想给的犹豫。很自然的犹豫,像任何一个被陌生男人要电话的女孩子该有的反应。
“我平时不在这边的,哥。”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抱歉的意思,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不算慌张,但也没有回头。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排自建房后面。
范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真好看啊……”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我靠。”
巫小波凑上来,贱兮兮地笑了,压低声音说:“哥,要不我去帮你——”
他说到一半,没往下说,但那个表情和语气,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
范其瞪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但带着警告:“别乱整!”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可以给我打听打听。剩下的我自己会处理。”
巫小波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好嘞哥,听你的。”
几个人转身往饭店走。
走了没两步,范其忽然停下来。他低头,看见地上躺着一条围巾——米白色的,针织的,看着有些旧了,边角起了一点毛球。
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女人已经不见了。
范其看着手里的围巾,嘴角慢慢咧开,露出缺了门牙的牙洞,笑得意味深长。
“这他妈的……再次见面的机会不就来了。”
他把围巾叠了叠,揣进怀里,拍了拍,带着几个人走进了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