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这边一直布局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火拼到了。
玉房小镇,南广县城有名的矿区,离县城只有半个小时的路程。范锦山集团作为本地最大的地头蛇,不可能不涉足这块肥肉——煤矿。
而王枭在东郊被范锦山差点一波带走之后,报复也接踵而至。还有十多天就是春节,王林峰的算计也到了。
2004年1月13日,晚上十点。天气大雪纷飞。
玉房小镇,一个名为富兴煤矿的地方。
矿场不大,几排简易板房,煤灰混着雪水,地面黑乎乎一片,踩上去吱嘎作响。
办公室里,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正和几个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小青年打着跑得快。这人穿一件黑色棉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金链子。
脸型偏长,颧骨高,眉毛粗黑,嘴唇薄,嘴角习惯性往下撇着——正是陈学海,范锦山手下的四大金刚之一,管着塘坊这一片的矿场生意,也是范锦山团伙里最能打的人之一。
那几个小青年头发染得黄不拉几的,叼着烟,一个个歪在椅子上。桌上散着扑克牌和零钱,烟灰缸堆满了烟头。
“三个六,报单了昂!”一个小青年拍下牌,得意洋洋地笑。
陈学海把牌一合,扔在桌上,摸出一根烟点上。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今天总是没由来的心里不踏实,但又说不上来。
他不知道的是,通往塘坊的公路上,三辆面包车正在疾驰而来。路面结了冰,白茫茫一片,车轮上都绑了防滑铁链,压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像什么东西在啃骨头。
为首的车里,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三十岁上下,精壮结实——周猛。
王枭手下的头号打手。这个名字在县城混的圈子里,是能让人后背发凉的存在。
要说周猛怎么出的名,得从王枭刚跟范锦山对上那会儿说起。
那是年前的事了,王枭和范锦山第一次正面冲突,两伙人在张记烙烤店遇上——没有预谋,没有计划,就这样碰巧遇到了。
范锦山那边站着宋远和王凛,两个都是能打能杀的主。宋远手里夹着烟,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话不重,但句句扎人:“王枭,你也配在西城端碗?撒泡尿照照自己,停车场的活儿干明白就不错了。”
王凛在旁边笑得嚣张,一脚踹翻了烤桌,炭火溅了一地。
王枭没动,但周猛动了。他没有任何预兆,从腰间抽出跳刀,一刀捅进宋远的小腹。宋远没反应过来,捂着小腹往后退,血从指缝里往外冒,脸白得像纸。
王凛冲上来,周猛转身又是一刀,扎在王凛的胳膊上,刀尖刺穿衣服没入皮肉,王凛闷哼一声,甩着手往后退。两伙人炸了锅,有人抄凳子,有人掏家伙,烙烤店里乒乒乓乓打成一团。
但真正让周猛出名的不是捅人,是他捅完人之后——他捅了宋远和王凛,自己的胳膊也被砍了一刀,血顺着手肘往下滴。
旁边有人喊他快走,他不走,转身回去拿了一把刀,又追了上去,砍翻两个拦路的,一直追到巷口才被王枭拦住。
那一战,宋远重伤,住院住了两个月。王凛胳膊上的伤养了大半年,到现在阴天下雨还疼。
周猛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县城——这人不要命,捅完了还追着砍,谁惹谁死。
从此以后,王枭团伙那边提起周猛,人人都竖大拇指,说他是王枭手底下最狠的人。
而范锦山那边的人提起周猛,没有一个不骂的,骂完了还不得不承认这狗日的真能打、真不要命。
此刻,周猛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一根烟接着一根烟地抽。
车窗玻璃上糊了一层雾气,他伸手抹了一把,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山路。烟灰掉在棉袄上,他也没弹,就让它灰白灰白地落在军绿色的布面上。
后排坐着几个小青年,其中一个二十出头,圆脸,眼睛不大,嘴倒是能说。他叫胡龙海,是周猛一直带着的小弟,也是周猛手下最跳的那个。
胡龙海正嘻嘻哈哈地跟旁边的人扯着什么,两只手比划着,眉飞色舞。旁边坐着一个叫阿磊的,跟他差不多的年纪,头发染成暗黄色,斜刘海遮着半只眼睛,嘴里叼着烟,听着胡龙海吹牛。
胡龙海说到兴头上,一巴掌拍在阿磊的大腿上,贱兮兮地笑:“哎,阿磊,你说晚上我们办完事,去找龙井路那个陈锋的店里点几个妹子咋样?我上次去了,他那个店里的妹子质量是真心好,妈的,一个比一个水灵。难怪能龙井路越干越大!”
阿磊嘿嘿笑了一声,正要接话,周猛回过头来,看了胡龙海一眼。那眼神不凶,但很沉,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办完事再说。”周猛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你以为是过家家啊?”
胡龙海被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讪笑了一下,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没事哥,妈的,范锦山这个狗日的敢动大哥,这次肯定让他手下的人吃不了兜着走。
你一会儿看我表现就到位了!咱们团伙就一个定位——想干哪个就干哪个,一个都不用怕!”
胡龙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兴奋的光。他不是在吹牛,他是真的不怕。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那种生荒子,一般大哥遇到这种角色心里都犯怵——因为他不在乎你的背景、地位、关系,说干你就干你。
汽车在蜿蜒的公路上飞驰,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人直缩脖子。三辆面包车的车身上溅满了泥浆,车牌被泥糊得看不见。防滑铁链在雪地里哗啦哗啦地响。
半个小时后,车子拐进一条岔路,减速,停在了一排板房前面。
车门还没停稳,就“哗啦”一声弹开了。二三十号人从车里涌出来,手里拎着砍刀、钢管、甩棍,在雪地里踩出一片杂乱的脚印。人群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浩浩荡荡地往办公区奔去。
雪下得很大,落在刀面上,还没化就被甩掉了。
楼上,陈学海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窗外传来的汽车声他听见了,但在塘坊这种地方,有车来是常事。真正让他警觉的,是那一声接一声的“哗啦”——不是一辆,是三辆。
他猛地弹了起来,两步跨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白色的雪地里,黑压压一群人正往这边涌过来。为首那个穿军绿色棉袄的,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周猛。
“操!”陈学海大喊一声,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整栋板房都听得见,“快起来!拿家伙!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