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玫瑰·三楼办公室
天已经亮了。
范锦山从太平间回来,直接上了三楼。他走在最前面,皮鞋踩在楼梯上,每一步都很沉。宋远跟在后面,王凛跟在他后面,陈学海走在最后,左臂吊着,走得很慢。
办公室的门推开,范锦山坐到办公桌后面。紫砂壶还在桌上,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把壶盖揭开又盖上,揭开又盖上,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得格外清晰。
宋远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他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王凛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闭着眼。陈学海靠在墙边,右手插在兜里,眼睛盯着地板。
“汪乐呢?”范锦山开口了。
宋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楼下等着。我让他来的。”
范锦山没说话,继续转壶盖。叮。当。叮。当。
宋远看了他一眼,又说:“昨晚的事,他是第一个到现场的。当时他带人过去接范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他只看到邓然和范豪,还有李梦。”
范锦山手里的壶盖停了。
“他看到人了?”
“是。”宋远的声音很稳,“汪乐说的。他到的时候,小其已经倒在地上了。两人手里有枪。汪乐开了枪,那两个跑了。”
范锦山沉默了几秒,把壶盖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让他上来。”
宋远打开门,朝楼下喊了一声。没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汪乐走在最前面,刘瞎子和窝瓜跟在后面。
汪乐的脸色很差,眼眶发青,嘴唇干裂,衣服上有血——不是他的,是范其的。他蹲下去扶范其的时候蹭上的。
三个人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汪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害怕,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六年前宋远从看守所门口接他出来,带他吃了一顿火锅,他跟了宋远六年,从街边摆地摊的小混混做到贷款公司的负责人。
他见过范锦山发火,见过宋远砍人,见过这个团伙里所有见不得光的事。但他从来没见过范锦山像今天这样——不是发火,不是暴怒,是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暴怒都可怕。
范锦山看着他,没说话。
汪乐的膝盖突然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对不起哥——”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涩又哑,“我到的时候,小其已经……已经没了。我去晚了。”
额头磕在地板上,闷响一声。
范锦山还是没说话。
汪乐趴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的,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接到范其电话,带人赶到巷子,看到范其躺在血泊里,看到两人手里有枪,他下令开枪,那两个跑了。
他没提黑衣人,因为他的确没看到黑衣人。他到的时候,黑衣人已经走了。
范锦山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汪乐面前。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汪乐趴在地上,能看到那双鞋的鞋尖——黑色的,擦得很亮,鞋带上没有泥。
范锦山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你到的时候,小其已经死了?”
“是。”
“你看到人了?”
“是,一开始我不知道是谁的人就想着先拿下,后面窝瓜开枪追的时候周猛跟李骁就到了,那两人应该是他手下的邓然和范豪。”
“你开枪了?”
“……是。”
范锦山弯下腰,伸手拍了拍汪乐的肩膀。一下,两下,三下。很轻,轻得像拍一只不听话的狗。
“起来。”
汪乐慢慢爬起来,膝盖已经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扶着旁边的沙发扶手才站稳。
范锦山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拿起那个没有壶盖的紫砂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凉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宋远。”
“哥。”
“带人去找。主要找周猛和李晓,还有范豪跟那个邓然也要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远点头,转身出了门。
范锦山又看向王凛:“你的人全部撒出去,盯住王枭的地盘。他们那边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报给我。”
王凛站起来,点了点头,跟着出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范锦山、汪乐、刘瞎子和窝瓜。陈学海还靠在墙边,没动。
他的伤没好利索,这种跑腿的事轮不到他。但也没走,就那么靠在墙上,看着。
范锦山看了汪乐一眼:“你上线了,这几天不要出去,就在红玫瑰待着。等事情了了再说。”
汪乐连忙点头。刘瞎子扶着他往外走,窝瓜拖着那条中枪的腿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范锦山突然叫住窝瓜:“窝瓜。”
窝瓜停下来,转过身。
范锦山看着他腿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一会去叫老刘帮你看看,别烂了。”
窝瓜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
范锦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陈学海从墙上直起身,走到办公桌前,看着范锦山。他的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哥,王枭那边——要不要我去?”
范锦山睁开眼,看着他吊在胸前的左臂,纱布上还渗着血。
“你先养伤。”范锦山说,“有你打的时候。”
同一时间,南郊。
双王贷款公司的卷帘门关着,门口停着两辆面包车,车身溅满了泥。
太阳已经出来了,但这条街上的店铺都还关着门,只有一只流浪狗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
周猛的伤比看起来重。子弹擦着小腹过去,皮肉翻开了一大片,虽然没有打穿,但失血不少。小腹上嵌着好几颗铁砂,医生用镊子一颗一颗往外夹,夹了两个多小时。周猛咬着毛巾,一声没吭,毛巾咬烂了两条。
范豪小臂上的伤倒是处理得快,铁砂取出来了,缝了几针,就是走路一瘸一拐的。
王枭站在二楼窗口,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街道。二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眼底的青黑和嘴角那道永远往下撇的纹路。他一夜没睡。
王林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名字和关系线。他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这是他的习惯,敲得快了就是事情急,敲得慢了就是事情麻烦。今天敲得不快不慢,但没停过。
“范其死了。”王林峰说,“范锦山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全县城都是他的人,我们不好办了。”
王枭没回头:“那就待着,遇到了就干,反正我们当时上来的时候也是一无所有的。”
“不是办法。”王林峰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敲,“我问了,范其不是我们杀的。”
王枭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王林峰,没说话。
王林峰推了推眼镜:“开枪打范其头的人,不是邓然,也不是范豪。他们两个只打了腿。”
“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