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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章 搜索王枭

    范锦山缓缓伸出手。

    他的手很稳,没有颤抖,但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手指先碰到了范其的额头——冰凉的,硬邦邦的,像摸到了一块冷玉。他的手指从额头往下,慢慢地、轻轻地划过范其的眉心,划过他紧闭的眼皮,划过他凹陷的鼻梁,划过他干裂的嘴唇,划过他瘦削的下巴。

    一边摸着,一边开口。

    声音不大,嘶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拼命往外涌的那种声音。

    “小其啊。”

    他的手指停在范其的下巴上,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一片冰凉的皮肤。

    “你说哥要是当时没有带上你走上这行,多好啊。”

    声音顿住了。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停尸床旁边,范锦山那双平时总是沉稳有力的手,此刻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冷得发抖的抖,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让人看了心里发酸的那种抖。

    他的眼眶红了。

    没有立刻流泪,眼眶先红了,红得像要滴血,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整张脸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是牙关咬得太紧,牙齿都快碎了。

    然后眼泪就出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眼泪,是无声无息的、从眼角慢慢渗出来的、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的那种。一滴,两滴,三滴,滴在范其脸上的白布单上,在白布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像冬天窗户上的雾气。

    这位道上有名的黑老大,此刻蹲在停尸床旁边,一只手握着范其冰凉的手指,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含混不清的呜咽声,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舔舐自己的伤口。

    他的后背弓着,深色夹克的衣料被绷得紧紧的,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他的头低得很深,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树根一样盘踞在太阳穴两侧。

    身后的三个人看到这一幕,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的眼眶也红了,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快要涌出来的东西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转过头,看了王凛一眼。王凛靠在墙上,眼睛闭着,下巴微微抬起,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喉头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陈学海站在最边上,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地推了推宋远的胳膊肘。

    宋远转过头看他。

    陈学海朝范锦山的方向努了努嘴,嘴唇翕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声说:“你……你去劝劝。”

    宋远看了看王凛,王凛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不是不让劝,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宋远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

    他松开攥紧的拳头,手指活动了一下,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然后他迈开步子,很小的一步,鞋底轻轻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范锦山身后,站定,犹豫了两秒,然后弯下腰,把手轻轻搭在范锦山的肩膀上。

    手掌落下去的那一瞬间,他能感觉到范锦山肩膀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整个人都在发抖,那种抖从肩膀传到宋远的手掌上,震得他手指发麻。

    “哥。”宋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惊动什么的东西的温柔,“哥,节哀。”

    范锦山没有反应,肩膀还在抖。

    宋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掌在范锦山肩膀上轻轻按了按,像是想把他从那个深渊里拽回来:“人已经不在了,您……您得撑住。兄弟们还指着您呢。”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节哀?撑住?这种话在这种时候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纸屑掉进了大海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范锦山的肩膀慢慢不抖了。

    不是不伤心了,是他在压。用全部的力气、全部的自制力、全部这些年练出来的、在这个行当里吃饭必须有的那种狠劲儿,把那股翻涌的、几乎要把整个人吞噬掉的东西,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他松开范其的手,把那只好不容易暖热了一点点的手轻轻放回白布单下面。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放一件很贵重的东西,生怕碰碎了。

    然后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过程有点慢,腿蹲麻了,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用手撑了一下停尸床的边缘,不锈钢的床面冰凉冰凉的,激得他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他站直了身体,把身上那件深色夹克的下摆往下拉了拉,整了整领口。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块矿棉板受潮变形了,翘起了边角。日光灯管有一根是坏的,另一根在亮,惨白的光打在那些翘起的矿棉板边缘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阴影。

    他就那么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用手掌抹了一把脸。从额头往下,经过眼睛,经过鼻子,经过嘴巴,一直抹到下巴。泪水、鼻涕、汗,全被那一把抹掉了。

    他的脸被搓得发红,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变了——从那种茫然无措的、像孩子一样的东西,变回了那个让南广县城无数人害怕的范锦山。

    他转过身,面对宋远、王凛、陈学海三个人。

    他的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稳住了。每个字都像是在牙缝里磨过了再吐出来的,又冷又硬,像冬天的铁轨。

    “这次,发动全县城的地下,给我找王枭。”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个人的脸上扫过去,像一把刀一样。

    “提供消息找到的,我先给一万。”

    宋远第一个点头,没有任何犹豫:“知道了,哥。”

    王凛从墙上直起身子,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上:“天亮之前,我把话传遍全城。”

    陈学海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站直了身体。

    范锦山没有再说什么。

    他最后看了范其一眼。看了很久,久到那盏日光灯都似乎暗了一些,久到墙角水龙头的水滴落了好几声。他的目光从范其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滑过去,像是在用眼睛把这最后的样子刻进骨头里,刻进血液里,刻进这辈子都不会忘掉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远。他的背影在走廊那盏一闪一闪的日光灯下一明一暗地交替着,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像一个正在慢慢消失的幻影。

    太平间的铁门被推开,又关上了。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尖锐的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

    然后又是寂静。

    只有范其一个人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白布单盖着他,惨白的日光灯照着他,墙角的水龙头还在滴水——嗒,嗒,嗒。

    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