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夹着那根快燃尽的烟。
烟头烫手了,我才反应过来,在烟灰缸里摁灭。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我这一根摁下去,灰烬扑簌簌地塌了一片。
屋子里因为黄大哥的缘故,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臭味。那味道不重,但黏糊糊的,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膜贴在空气里,怎么都散不掉。、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龙井路的喧嚣从外面灌进来,把那股臭味冲淡了些。楼下有人骑着摩托车经过,排气管突突地响,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一条红色的线。
我掏出手机,拨了林奇的电话。
电话嘟嘟嘟地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
“喂?”林奇的声音从嘈杂的背景里钻出来,带着点沙哑,像是抽了一整天烟。
“怎么样?我听说今天东郊有发生火拼了,还死了一个。你没事吧?”
我靠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敲了两下“没事,你安排的人现在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大概过了快一分钟,应该是他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安排了。”林奇的声音清晰起来,“差不多到你需要的话,我随时能让他动。”
我沉思了一下,手指在窗台上又敲了两下。
“你一会儿把他联系方式给我,到时候我找他。你记得提前给他说一下。”
“行。”林奇应了一声,干脆利落。
我转身看了一眼卫生间的门。门关着,水还在哗哗地响,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白光,水汽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一股热乎乎的味道。
“还有,”我说,“我把那个黄大哥带回我们住的地方了。这天气太冷了,我实在看不下去。等会儿你回来的时候,给他搞个折叠床在客厅吧。”
林奇那边顿了一下,声音明显提高了一点:“干嘛?给他带回去?咋了,你要用他啊?”
我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张开嘴的笑,是嘴角往上扯了扯的那种,眼睛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感觉他不是一般人。”我说,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怕卫生间里的人听见似的,“咱这叫雪中送炭,说不定到时候咱还沾光呢。”
林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无奈地骂了一句:“你真是个狗。”
我没接话,又笑了一下。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我问了问店里的情况,他说今天生意还行,几个老客都来了,新客也有两个。我说行,你看着办。他说你早点休息,身上的伤别折腾。我说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电话挂断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卫生间的水声还在响,哗哗的,一直没停。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楼下的龙井路。路灯昏黄,照着路面上湿漉漉的水渍——不知道是下午下过雨还是谁泼的水。
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女人从楼下走过,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咯噔咯噔的,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失。
没一会儿,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开了。
一股热气从里面涌出来,白蒙蒙的,在日光灯下像一层薄雾。黄大哥从雾气里走出来,踩着一双旧拖鞋,脚趾头还是黑的,但比刚才干净了不少。
我看着他,愣了一下。
人靠衣装,这话真不假。
他换上小山的衣服之后,像变了一个人。
深灰色的秋衣套在他身上,肩膀那里绷得有点紧,把他宽大的骨架撑出了形状——不是小山那种结实的壮,是那种骨头架子大、瘦下来之后骨节突出的壮,肩膀宽得像衣架,锁骨从领口露出来,深深的两道凹槽。
黑色的棉裤长了点,裤脚堆在拖鞋上面,皱巴巴的。小山的棉袄他没穿,搭在手臂上,大概是觉得屋里不冷。
头发还是湿的,披散在背后,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秋衣的肩头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他的脸洗过了,露出底下被灰尘和污垢盖了很久的皮肤——不白,偏黄,但不是病态的黄,是一种被风吹日晒了很多年的黄,像老树皮的感觉。
他倒是大大方方的,没有那种刚从流浪状态里被拉出来的拘谨和瑟缩。他径直走到沙发跟前,坐下了。
不是小心翼翼地坐一个角,是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后背陷进靠垫里,长腿伸展开来,交叠着搁在茶几边上。
那姿势自然得好像他在这里住了很久,好像他从来不是什么流浪汉,好像他本该就坐在这里。
我在卫生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卫生间里雾气还没散尽,镜子上蒙了一层水汽,模模糊糊地映出我的轮廓。地上全是黑泥——一层一层被水冲下来的,在白色的瓷砖上铺开,像一条黑色的河漫过了整个地面。
喷头下面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马桶旁边,到处都是。墙角还堆着他换下来的那堆衣服——那件辨不出颜色的棉袄、那条硬得像铁皮的裤子、那双破了洞的解放鞋。
它们堆在一起,像一坨正在融化的什么东西,散发着那股我熟悉的臭味。
我拧开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柱砸在地上,发出很响的声音。水流冲刷着地面的黑泥,把它们冲散、冲淡、冲成灰色的水,然后流向地漏。
我用脚踩着水流的方向,把那些黏在瓷砖上的泥点蹭掉,一下一下的。水很凉,冻得我脚趾头发麻,但我没关热水器,水很快就热了,热气从脚底升起来,裹住了我的小腿。
冲了大概有五六分钟,地上的水终于变清了。
我把水关了,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着黄大哥那堆旧衣服的边角,把它们拎起来。棉袄湿透了,沉甸甸的,往下滴水,水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我走到垃圾桶跟前,犹豫了半秒钟——那半秒钟里我想的是,他会不会舍不得这身衣服?但很快我就没再想了,把衣服连同那双破鞋一起塞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满了,棉袄的袖子还挂在外面,像一条垂死的胳膊。
我擦了擦手,走出卫生间。
黄大哥坐在沙发上,头发已经半干了,散在肩膀上。他看见我出来,没说话,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烟灰缸,烟灰缸旁边是那包我抽了一半的红塔山。
他自然地伸出手,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从茶几上摸到打火机——动作一点都不生疏,甚至比我还要流畅。打火机啪的一声响了,火苗舔着烟头,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日光灯下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
他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睛,那姿势说不出的自在。
我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侧过身子看着他。
“黄大哥,”我说,声音不大,“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平,像是在看一个问了个很无聊问题的小孩。
“我就是个乞丐,”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缘磕了磕烟灰,“你不是知道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但那笑里没什么内容,只是嘴角的肌肉动了动。他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到让人听不出是真话还是假话。但我从他眼睛里的那一点光能看出来——他不打算说。
见他不想说,我也没追问。
有些事,问一遍就够了。问多了,就显得不识趣了。
这时候他的头发散在两侧,不像之前那样低着头缩着脖子,我才能看清他的具体面容。
他应该不到四十岁,但脸上的沧桑感像是往五十岁走的。皮肤是那种常年日晒风吹出来的黄黑色,粗糙得像砂纸,毛孔很粗,颧骨的位置有一小片晒斑。
他的左边脸上有一道小刀疤——不长,从颧骨斜着拉到耳根,大概三厘米左右,很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一条白色的细线刻在黄黑色的皮肤上,脸瘦的只剩下骨头的感觉就像是一层皮改在骨头上的感觉。
那道疤不狰狞,甚至不太引人注意,但细看就能看出来,刀口很整齐,应该是一把很快的刀留下的,而且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疤痕都已经褪成了银白色。
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下走,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发呆。鼻梁高而直,嘴唇薄,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冷,但不凶。他的下巴方方正正的,从侧面看有一条很硬的线,像刀削出来的。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这跟他的流浪汉身份形成了强烈的反差。那双手不像是要饭的手,倒像是……我说不上来,像是某种做过精细活计的手。
我看着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