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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章 我叫陈锋

    我慢慢走到人群旁边。

    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声响。路边的梧桐树在头顶伸着光秃秃的枝丫,像一个正在脱发的老人,无能为力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我的目光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站在最外边的一个人。

    那人没动手,双手插在兜里,歪着脑袋看着场子中间,嘴角挂着一丝笑,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事情。穿着黑色棉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红色卫衣,卫衣上印着一个我看不清的图案。头发染成了黄不拉几的颜色,路灯下看着像一丛枯草。

    他站在那里,姿势很放松,但眼睛一直盯着被打的那个男孩,时不时点一下头,像是在给动手的人打节拍。

    我看出他就是领头的。

    我在他旁边停下来,侧过身看着他,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和,像在跟邻居家的小孩聊天:“喂,小孩,这是干什么?还那么多人,往死里打人家呢?”

    我的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看我。

    七八双眼睛一下子落在我身上,有的带着警惕,有的带着不耐烦,有的是纯粹的好奇。拳头停了,脚也收了,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被打的那个男孩粗重的喘息声,和他身下那个女孩的抽泣。

    我在县城混了几个月,身上不知不觉就沾染了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狠,不是凶,更像是一种你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才会有的气质。

    走路的样子,站着的姿势,看人的眼神,说话的语调,都跟普通人不太一样。尤其是跟王枭、宋远那种人接触多了之后,身上又多了点别的东西。

    不是装出来的,是你见过了一些场面、经历过了一些事情之后,自然而然长在骨头里的。

    领头那个男孩看着我,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他看到我身后没有别人——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里空空荡荡的——脸上的那点紧张就消了大半。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嘴角那丝笑又挂上来了。

    “我看他不顺眼,就是想干他。”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横,“有问题吗?”

    我听着这话,微微愣了一下。

    不是被吓住了,是有点意外。现在的小年轻都这么嚣张的吗?是该说他胆子大,还是说他没挨过打?

    我耐着性子,语气还是没变:“不行给我个面子,放他一马呢?”

    可能是看我一个人,而且长得斯斯文文的,虽然身上有股子气势,但说起话来没什么架子,那个领头男孩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不屑。

    他笑了一声,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带着明显的轻蔑。

    “你算谁啊?就给你面子?”他歪着脑袋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点挑衅的光,“在啰嗦,连你一起打。”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过头朝那几个人招呼了一声:“打!”

    拳头和脚又落了下去。

    躺在地上的男孩已经满脸是血,但嘴还是没停,嘶哑着嗓子在喊:“草拟吗——老子迟早弄死你们——”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没油的发动机还在拼命转。

    那个小女孩趴在男孩身上,想帮他挡住那些拳头,但男孩用胳膊死死护着她,把她压在身下,自己扛着所有的拳脚。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心里头那根弦,绷了一下。

    我没有再好好说话。

    我上前一步,右手从后腰伸出去,一把抓住了那个领头男孩的头发。我的手指插进他那一丛黄毛里,攥紧了,往下一压。他的脑袋被我一拉,整个人往前一栽,身子弯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

    “我说——”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冷意,“给我个面子,OK?我面子不值钱吗?”

    他疼得“嘶”了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抓住我的手腕想掰开,但我的手指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他的脸因为疼痛扭成了一团,嘴张开又合上,不知道是想骂人还是想求饶。

    我的左手从腰后把那把小苗刀抽了出来。

    拇指一推,刀身从鞘里滑出来,刀刃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冷白色的光,像一道闪电劈在夜色里,很短,很亮。

    我把刀贴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刃不大,一尺出头,但贴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我能感觉到他的喉结在我刀背旁边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呼吸突然变粗了,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我轻轻一用力。

    刀刃往里走了一点点,可能连一毫米都不到,但足够了。一道细细的红线从他的皮肤上渗出来,顺着脖子的纹路往下淌,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一根红色的线头。

    血不多,但他应该是感觉到疼痛,能感觉到他腿有点微微发抖。

    “你看这个值不值钱?”我凑近他的耳朵,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

    其他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看到我手里的刀,看到那把刀正顶在他们领头人的脖子上,看到领头人脖子上那条细细的血线——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拳头停在半空中,脚落在地上没有抬起来,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把手里的烟扔了。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

    领头男孩的身体在发抖。不是那种大动作的抖,是那种很细的、从骨头里往外冒的颤,像大冬天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他的脸从刚才的嚣张变成了惊恐,嘴唇在哆嗦,眼睛里那点挑衅的光全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纯的、不加修饰的恐惧。

    “哥……”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我错了,别整,别整……放我一马。”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还很年轻的、带着稚气的脸。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快感,不是怜悯,是一种很复杂的、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的东西。

    我笑了。

    不是咧嘴大笑,是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个很淡的笑。那个笑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就是一个人在做完一件事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那种表情。

    “小屁孩,”我说,把刀从他脖子上拿开,刀刃上的血在路灯下闪了一下,我用拇指蹭掉了,“别太张狂了。这条路不好走,好好读书不好吗?非得装什么社会大哥?”

    他的头还在我手里,头发被我攥着,姿势很狼狈。听了我的话,他拼命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嗯嗯嗯”。

    我松开他的头发,往旁边一推。

    他踉跄了两步,差点没站稳,身后那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扶住他,像接一个烫手的山芋,扶住了又不敢靠太近,松松垮垮地架着他的胳膊,一群人缩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里,站成了一堆模糊的影子。

    刀已经收回去了,但我没插回鞘里。刀尖朝下,垂在右腿外侧,刀刃在路灯下泛着一线冷白色的光,细细的,像一根冻僵了的蛇信子。我的手很稳,刀不晃,光也不晃。

    那几个人站得离我大约七八步远,像被石头砸散了的麻雀,聚在一起,眼睛却还往这边瞟。他们没走,但也没敢再上来,就那么戳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嚣张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不甘。

    小孩子就是这样,输了面子,心里头一万个不服,但又不知道该拿什么找回场子,只好用沉默来表达那点可怜巴巴的倔强。

    我看了他们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笑不怒的,就是一个很平淡的表情。

    “咋啦?要找我报仇啊?”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街上传得很远,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我棉袄的领子呼啦呼啦地响。

    我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刀,身后是那辆打着双闪的面包车。车灯一明一暗地闪着,橘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扫过来,把我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一条被人拽来拽去的黑布。

    我笑了一下,把刀翻了个腕,刀背朝外,在自己棉袄的袖子上蹭了蹭。刀尖上沾了一点血,就一丝,但在灯光下看着格外刺眼,红得像一滴被冻住的朱砂。

    “我叫陈锋,西城开按摩店的。”我把刀插回腰后的刀鞘里,咔嗒一声,刀柄卡进了鞘口,声音清脆,“去西城打听一下,应该可以知道我的店在哪里。随时欢迎你们去消费”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眼睛眯了一下。

    “或者说找我麻烦。”

    我说“找我麻烦”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玩的事情。但我的眼睛没有笑,就那么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老师在点名。

    领头那个男孩听到我的名字,愣了一下。估计是脑子里在拼命翻找这个姓名对应的信息的那种愣。

    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那种“我他妈不服”的倔强,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有人在往一杯浑浊的水里加明矾,沉淀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