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锋哥……”他的声音变了,从刚才的嚣张变成了一种带着点讨好的、发紧的声音,像一根被拉得太长的橡皮筋,颤颤巍巍的,“我不知道是你,不好意思。”
我看着那个男孩,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头发染成了黄不拉几的颜色,像一丛被霜打了的枯草,脸上的稚气还没完全褪干净,下巴上长着几根稀稀拉拉的绒毛,眼睛倒是很亮,但此刻那亮光里全是不安和讨好。
他站在人群前面一点的位置,像是想表现出一种“我只是不小心惹了不该惹的人”的姿态,但他的膝盖在微微发抖,这个出卖了他。
“认识我就好。”我说,语气松了下来,像一个人在跟熟人打招呼,“给我个面子,这事就这样算了。以后等你们长大了,去我店里,我还能给你们打个折,交个朋友。”
他拼命点头,点得比刚才还用力,然后一挥手,带着那几个人往街口跑。脚步很快,鞋底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像一群被猫追着的老鼠,一转眼就消失在了巷口的黑暗里。
自从我们团伙跟范其打过那一架,在西城开店、生意越做越好之后,名气也慢慢打响了一点。
我们小团伙现在西城那条街上,多少还是有点分量。刚刚那个小青年能知道我的名字,说明我们这几个月还是混出了一点点名气。
我看着他们跑远了,才转过身来。
地上躺着那个男孩。他正慢慢直起身子,手撑着地面,胳膊在发抖,像撑不住了一样,撑了两次才坐起来。
他的脸在路灯下看得清楚了——嘴角破了,肿得老高,像嘴里含着个核桃;左眼眶青了一块,眼皮肿得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
鼻血流了一脸,混着嘴角的血,糊在下巴上,顺着脖子往下淌,把外套的领子染成了深红色。
外套的前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秋衣,秋衣上也有血,分不清是从上面流下来的还是自己身上的。
他身下趴着一个小女孩。女孩慢慢从他身下钻出来,跪在地上,撑着自己的膝盖站起来。她看着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袄,棉袄的袖口和领口都脏了,沾满了地上的灰和泥。她的头发扎着一个低马尾,有几缕散了下来,垂在脸旁边。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很白,衬着脸上的泪痕格外明显——两道亮晶晶的水痕从眼角一直挂到下巴,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眼睛很大,但眼眶红红的,瞳孔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惊恐,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鹿。
嘴唇在发抖,上下牙打着颤,想说话又说不出来,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一种让人看了心里发酸的东西——感激、害怕、委屈,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
女孩的脸上还有没消掉的泪痕,挂在白净的脸蛋上,像两滴没有干透的露水,看着格外可怜。
我蹲下来,伸手把男孩从地上扶起来。他的胳膊很瘦,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他靠着我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我架着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松手。
“谢谢你,哥。”他说,声音闷闷的,因为嘴角肿了,说话有点漏风。他的牙齿上全是血,一开口像是刚吃完生肉。
我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没事,小问题。”
我看着他,问了一句:“他们为啥打你啊?”
男孩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气愤起来,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冒出火来,那火不像是假的,是真实的、滚烫的、从心底里烧上来的怒。
“他们都是南广一中的学生。”他的声音因为愤怒拔高了一些,但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我妹妹才高一,就刚才领头那个,每天就骚扰我妹妹。我每天放学都会来接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刚刚我来接我妹妹放学,看到他对我妹妹动手动脚的——”他的拳头又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指节咯咯作响,“我没忍住,就动手了。但是他们人多,我打不过。”
他顿了顿,抬起那张肿得不像样的脸,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在闪。
“要是一对一,我肯定干死他!”
我看着少年脸上那倔强的表情,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种表情我见过。在我的记忆里,在某个很远又很近的地方,有一张年轻的脸,也挂着同样的表情——被打趴在地上,嘴上却死活不肯服软,喊着“你等着”“我弄死你”,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嘴里全是血,还是不肯闭嘴。那是当初的我最自己。
当初从老家小镇上来县城之前,我们几个也是这样。我和大龙,还有老二,在小镇上也被几个混子欺负过。
那些人是镇上的地头蛇,比我们大两三岁,胳膊比我们粗,拳头比我们硬,打不过,但就是不认怂。
我们三个至少还能抱团,你帮我我帮你,被打了一起扛,打完了蹲在河边洗脸上的血,谁也不吭声,但谁也不说一个“服”字。只是后来实在没办法了,才想来县城闯一下。
看着这个少年,我忽然觉得,县城里那些从农村来的少年,他们的经历都格外相似。要不就是施暴者,要不就是被施暴者,很少有站在中间的那种。
这个生态就是这样,你不吃人,人就吃你,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女孩这时候起来了,跪在地上给男孩擦脸上的血。她的手在发抖,指尖红红的,冻的。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哆哆嗦嗦地按在男孩的嘴角上,纸巾很快就被血浸透了,她换了一张,又一张。
“你别动,别动……”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女孩子特有的、又软又颤的音,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叫。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吧嗒吧嗒地落在男孩的校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一边擦,一边时不时地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感激。她可能想说什么,但嘴唇抖得太厉害,声音出不来,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擦着她哥哥脸上的血,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等她把男孩脸上擦得差不多了,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她比我矮了一个头,仰着脸,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还在轻轻地抖。
“谢谢你,哥哥。”她说。声音很小,带着一丝颤音,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嗡嗡的,还没缓过来。她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拧来拧去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我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发很软,发丝从我的指缝间滑过去,像水一样。
“没事,”我说,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怕吓着她似的,“哥哥也没做什么。”
男孩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把最后一点血抹掉了。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种倔强的光还在,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可能是感激,可能是敬意,也可能只是一种被人帮了一把之后的、笨拙的不好意思。
“谢谢你了,哥。”他说,这回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我看着两人的样子,狼狈得可怕。男孩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的血虽然擦干了,但裂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说话的时候嘴唇一动就冒出一小颗血珠子。
衣服上全是脚印,灰扑扑的,前襟的扣子掉了两颗,领子歪到一边。女孩的棉袄也好不到哪去,袖子上蹭了一大片灰,膝盖的位置湿了两块,可能是跪在地上的时候沾的泥水。
我对着男孩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抬起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一撩。血水混在头发上,被他这一撩,全都拢到了头顶,露出发际线下面白净的额头。
血水顺着额头的纹理往下淌了几道,从鬓角一直流到耳根,在路灯下看着像一条条细细的红丝线。
那样子配上他被揍得青紫的脸和肿起的眼眶,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带着野蛮劲儿的英俊,像电影里那种刚从战场上爬出来的伤兵,狼狈到了极点,但又让人生出一种不敢轻视的狠相。
他放下手,血水从头顶慢慢地往下渗,沿着额头的弧线一点一点地蔓延,像一幅正在慢慢晕开的水墨画。
“我叫刘浩。”他说,又指了指身边的女孩,“我妹妹叫刘思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