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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章可怜的兄妹

    “你们都是一中的学生?”

    刘浩摇了摇头,看着我说道:“我不是,哥。我妹妹是,我初中成绩不好没考上,所以就在家附近当修理工学徒。”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那种提起自己时的不甘,也没有自怜。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铺直叙的,一个字都不肯多浪费。

    “我妹妹成绩老好了。”他的声音忽然有了变化,像一杯白开水里突然加了一勺糖,虽然还是淡淡的,但那股甜味儿藏不住,“本来是可以上到通市一中的,但是家里穷,通市又太远了。

    而且招生老师说我妹妹来南广一中可以免学费后面还能有补贴,所以我妹妹就来南广一中了。”

    他说起妹妹刘思瑶的时候,脸上满是骄傲的神情。那种骄傲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像一盏灯,把他那张被揍得青紫的脸都照亮了几分。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思瑶,眼神里全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的、笨拙的、说不出口的那种疼爱。

    我知道那种免学费的路子。那时候在我们县城,只要你成绩够好,不去外地高中、留在本地读的话,有些学校确实是会免学费和给补贴的。说是“爱才”,其实也是为了留住好生源,把升学率撑起来。但能拿到这种名额的学生,成绩不是一般的好,是拔尖的那种。

    我看了看刘浩,又看了看思瑶,说道:“这次过了,他们应该不会来找你们的麻烦了。我在这西城还是有一点点名气的。”

    说完这话,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没办法,在这种地方混,有时候就得把自己的名字当招牌用。好用不好用另说,至少得让人知道有这么一号人。

    我又看了看刘浩身上的伤。棉袄上全是土,校服被撕烂了,领口、袖口、前襟,到处都是脚印和泥印。

    他脸上那摊血虽然用纸巾擦过一遍,但擦得不干净,血迹糊在脸上,干了之后变成暗红色,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红糖。嘴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一小颗一小颗的血珠子,顺着下巴的弧线往下淌,滴在校服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我说,“你这看着满脸是血的,出去不知道的以为我找你麻烦了。”

    刘浩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像是怕扯到伤口:“没事,哥。我回家自己擦一下就好了,没多大事。”

    刘思瑶站在旁边,一直盯着刘浩左边侧脸那道伤口。那口子大概有五六厘米长,从颧骨斜着拉到耳根,皮肉翻开了一点,露出底下嫩红色的肉,血从里面慢慢地往外渗,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刘思瑶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得发白,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哥哥,”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在跟哥哥说话,倒像一个大人在跟倔强的孩子讲道理,“这个都要缝针了。我们就去诊所看看吧。”

    刘浩倔强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但那个摇头的力度和角度都写着一个字——不。

    我看着两人的打扮。

    刘浩穿着一件旧棉袄,棉袄是深蓝色的,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肘的位置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补的。

    裤子是那种老式的劳动布裤子,膝盖处磨得发亮,裤脚拖在地上,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头的胶皮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脚趾头。

    刘思瑶的棉袄是浅蓝色的,看起来比刘浩的新一些,但袖口也磨白了,领口有几处脱线。她的鞋子是一双旧运动鞋,白色的鞋面已经泛黄,鞋带换过,一根是白色的,一根是灰色的,系在一起,打了个不太漂亮的蝴蝶结。

    两个人的衣服都洗得很干净,但那种干净底下,藏着的是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穷。

    不是那种揭不开锅的穷,但是那种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精打细算的、咬着牙过日子的穷。

    跟我当年从家里刚刚跟着老二和大龙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拉起刘浩的胳膊,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

    “没事,帮人帮到底,我还是懂得。”我说,语气不重,但也没给他留拒绝的余地,“医药费我掏了,就当是遇上做好事了。”

    刘浩被我拉着往面包车的方向走,他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的胳膊很细,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里面的骨头,像一根包在布里面的细竹竿。

    “哥——”他还在试图说什么。

    “别废话了。”我拉开车门,把他往副驾驶的位置上塞。

    刘思瑶在后面紧跟其后,步子很小,但迈得很快,浅蓝色的棉袄在路灯下像一小片移动的云。她拉开后座的车门,爬了上去,乖乖地坐好,把书包抱在怀里,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紧紧的。

    我发动车子,往西城那家诊所开去。

    那家诊所在西城的一条巷子里,是个老大夫开的,我上次被砍了就是在那儿缝的针。老大夫见了我也没多问,看了一眼刘浩的脸,皱了皱眉,转身去拿药箱。

    酒精擦在刘浩脸上的时候,刘浩疼得“嘶嘶”地吸凉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的。他的身体绷得紧紧的,两只手抓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和着还没擦干净的血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但他愣是咬着牙,一声没叫出来。

    不是不疼,是忍着。这好像是穷人家孩子从小就学会的本事。你摔倒了,没人扶,你得自己爬起来;你受伤了,没人管,你得自己扛着。哭没有用,喊也没有用,省点力气,比什么都强。

    刘浩左边侧脸上那道口子,被踢开的,皮肉翻开,露出底下嫩红色的肉。老大夫拿镊子夹着针,一针一针地缝,线穿过皮肉的时候,发出一种很细的、像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刘浩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得发白,白得像纸。他的眼睛闭着,眼皮在微微地抖,睫毛上有水光,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刘思瑶站在旁边,一直看着,嘴巴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没说。但她的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哗哗的掉下来。

    刘浩看着刘思瑶的眼泪忍不住心疼的说道“没事小妹不疼的。”

    听到这话的刘思瑶眼泪掉的更凶了,我看着这一幕也没有办法,只能悠悠的叹气。

    缝完之后,老大夫拿纱布给他包好,嘱咐了几句不要沾水、过几天来拆线之类的话。我付了钱,老大夫看了一眼钞票,又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钱揣进了白大褂的兜里。

    三个人走出诊所,夜风迎面扑来,冻得思瑶缩了一下脖子。

    “你们家是哪里的?”我说,“我送你们回去吧。”

    刘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都说了,送人送到底。”我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也不是多麻烦的事情,我开车方便,没多大事。你直接说吧。”

    刘浩抿了抿嘴,嘴唇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他“嘶”了一声,然后用手指擦了一下嘴角。

    “纸厂那边。”他说了一个地名。

    我没多说,上了车,发动引擎,朝那个方向开去。

    纸厂在南广县城的西城边缘,穿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路越走越窄,路灯越走越暗。路上的坑洼越来越多,面包车的减震不行,颠得厉害,后座传来思瑶书包里什么东西哐啷哐啷的声响。

    我按照刘浩指的路,七拐八拐地开进了一片城中村。

    那是2005年左右县城边上常见的那种地方——没有名字,没有路牌,就是一片被城市遗忘在角落里的破败民居。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

    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墙面没有粉刷,红砖裸露在外面,风吹雨淋了几十年,砖缝里的水泥都酥了,用手一抠就能抠下一块。有的房子屋顶上铺的是石棉瓦,石棉瓦上压着几块砖头,防止被风刮跑。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黑压压的一团,上面挂满了晾晒的衣服和被褥,在夜风里晃晃悠悠的,像一排没有身体的鬼魂。

    巷子口有一个垃圾堆,垃圾堆旁边蹲着一只黑猫,猫眼在车灯照射下发出绿莹莹的光,像两颗漂浮在空中的鬼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煤球灰、泔水、潮湿的泥土、还有一股淡淡的尿骚味,混在一起,拧成一股黏糊糊的、让人鼻腔发紧的气味。

    我顺着刘浩的指路,把车开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几乎贴到了后视镜上,我不得不把速度降到最低,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哥,停一下。”刘浩说。

    我踩了刹车。

    “里面开不进去了。”刘浩指了指前面。

    我探出头看了一眼——前面是一排低矮的小瓦房,两排房子之间只隔着一米左右的空隙,窄得像一条被谁踩扁了的蛇。别说面包车,连三轮车都够呛能进去。

    小瓦房的墙根下堆着一些杂物——破脸盆、烂木板、生了锈的铁锅,还有一辆没有轮子的儿童自行车,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在路灯下投下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我看着这个环境,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里离南广一中,走路的话可能要四十多分钟。我估摸了一下距离,就算骑自行车,也得二十多分钟。

    “住那么远,你妹妹怎么上学啊?”我看着两人说道。

    刘浩摸了摸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习惯性的、不以为然的随意。他用手指在头皮上挠了两下,才开口说话。

    他顿了一下,从副驾驶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方向,然后继续说:“我每天起来送我妹妹去上学,之后再回来。等她放学的时候,再去接她。”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每天都在做的、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早上几点起床、几点出门、走哪条路、几点到学校、几点返回——这些细节他一个字都没说,但我知道,这种日子不是一天两天,是每天。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送妹妹上学,然后去修车店当学徒,满手油污地拧螺丝、换轮胎、趴在地上修底盘,一身臭汗地干到傍晚,再去学校门口等妹妹放学,两个人一起走四十分钟的路回家。

    我看着刘浩,一时间有些心疼。

    不是怜悯,更像是看以前的自己即是心疼他也是心疼曾经的自己,我也是从这种日子里爬出来的,我太知道那种日子是什么滋味了,只不过我运气好点走上了这条路,运气不好点卷入了一场我可能承受不起的旋涡。

    他也不过才十七岁。

    十七岁,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还在学校里,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在操场上追着球跑,在课间跟同学打打闹闹。而刘浩的十七岁,是满手油污、每天四十分钟的路、被人围在地上打、脸上缝了好几针、连去诊所包扎都要犹豫半天。

    我看着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片漆黑,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也许是一间更小的瓦房,也许是一张铁架床,也许是一个连像样的桌子都没有的家。

    “那你们进去吧,”我说,“我先回去了。”

    两人点了点头。

    刘浩推开车门,先下了车,然后转过身,伸出一只还缠着纱布的手,把思瑶从后座接下来。思瑶的脚踩在泥地上,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鞋面上沾了泥,她用脚在地上蹭了两下,没蹭掉,就没再管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车窗外。夜风把思瑶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碎发飘在脸旁边,她伸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

    刘浩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脸上包着纱布,嘴角肿着,眼眶青着,校服上全是脚印和泥印。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歪了,但没倒。

    他扭过头,看着我。

    “谢谢你,锋哥。”

    他叫的是“锋哥”,不是“哥”。多了这一个字,意味就不一样了。“哥”是客气,是感激;“锋哥”是认人,是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我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车窗摇上去,我挂挡,掉头,面包车在狭窄的巷子里费了好大的劲才转过来。

    后视镜里,刘浩和思瑶还站在那里,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像两株从墙缝里长出来的野草,瘦弱的、不起眼的,但根扎得很深。

    刘思瑶好像抬头跟刘浩说了句什么,刘浩低下头听了,然后点了点头。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的深处,消失在黑暗中。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冷风灌进来,吹得我脑子清醒了一些。

    车子从城中村出来,拐上大路,往西城的方向开。路上的车少了,路灯也稀了,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对面驶来,车灯晃得人眼睛发花,轰隆隆地擦肩而过,带起一阵风,把面包车晃了一下。

    我点了一根烟,叼在嘴角,烟雾在车厢里散不开,糊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层薄薄的雾。

    脑子里还在想刘浩站在巷口的样子。

    十七岁。

    我在那个年纪的时候,在干什么呢?好像也差不多。从小镇上到县城,兜里没钱,身上没本事,只有一身的力气和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被人欺负过,也欺负过别人;被人踩过,也爬起来过。

    好像县城就是这样,不好像是社会就是这样,你不往上爬,就得往下掉,你掉下去就有人踩着你。

    我把烟屁股弹出窗外,烟头在地上弹了一下,溅出一小片火星子,很快就灭了。

    车子拐进西城的主街,远远看见了按摩店的招牌——一块红色的灯箱,上面写着“舒心足浴”四个字,灯箱的光把门口的一小片路面染成了粉红色。

    门口停着两辆面包车,是大龙和林奇的。店里的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从外面看不出里面的动静。

    我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

    推门下车。

    冷风灌进领口,冻得我缩了一下脖子。

    我朝店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路灯昏黄,路面空旷,什么都没有。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然后推开了按摩店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