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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章兄弟伙!动手干他!

    就这样,这几天县城格外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街上巡逻的警车多了,但没人被带走。几个场子关了门,但没人被查。

    像一锅水烧到了九十度,就差那最后一把火,愣是没人添柴。风平浪静的底下,谁都看得出来在酝酿着什么。

    我们的钱花得差不多了。盘店花光了全部积蓄,装修要钱,设备要钱,处处都是窟窿。我对着账本看了三天,看得嘴里起了两个火疖子,一碰就疼,连抽烟都得换一边叼。

    娟姐看着我这几天上火上的嘴边上火疖子直冒,犹豫了好几天,有天晚上把我叫到吧台边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袋子,搁在台面上,推过来。

    “我这有八万,你先拿去用。”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布袋子。洗得发白的蓝布,抽绳系着,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全是她的家当。我愣在那里,手没伸。

    她见我没动,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把那袋子又往我这边推了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瓷实:“就当入股了。

    以后我就不是员工了哦,你是老板,我也是老板。赚了你就看着给我分,亏了我也认了。”

    说不感动是假的。这钱是娟姐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干她们这行的,吃的就是青春饭,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她攒这些钱,留着回老家养老的,或者找个老实人嫁了过安稳日子的。全砸在我这儿,亏了她就什么都没了。

    我伸手接过那个布袋子,捏在手里,布料温热,带着抽屉里樟脑球的味道。

    我把袋子攥了攥,伸手抱了抱她。娟姐的肩膀很窄,骨架小,抱上去轻飘飘的,但那一瞬间我觉着她比我还沉。

    “娟姐,”我说,“等我起来了,肯定让你比我还好。”

    她拍了拍我的后背,像哄小孩那样拍了两下,没说话,嘴里那根烟差点烫着我耳朵。

    日子还得往前赶。县城在严打,我们算是顶风作案,白天不敢太张扬,一大帮人窝在东郊的店里搞装修,敲墙、铺线、刷漆。晚上十一点后,街上没人了,才敢开车出去送小姐。一天分成两截过日子,白天是装修工,晚上是皮条客,两头不见太阳。

    大龙那个暴脾气,看着黄大哥在我们家躺了两天,不干了,直接就把他拽到东郊的店里帮忙搬东西。

    黄大哥也没说什么,让搬就搬,让扛就扛,干活不惜力,也不多话,闷着头干,手上有茧子,扛几十斤的料上楼气都不带喘的。几天下来,跟大龙倒混熟了几分,大龙说他“这人能用,就是不爱说话”。

    为了在东郊站住脚,我这几天没少跟王语联系。她白天要上班,我就约她下班后吃饭,三天两头见一面,聊些有的没的。她说她哥最近忙,我说我也忙,她说你忙什么,我说瞎忙。

    饭吃了三四顿,关系倒是近了不少,但我知道自己图的什么,有些时候我也感觉自己可能有些市侩了,但要想在东郊走出点路王语这条线肯定是不能断的,就算不能成为那种关系最起码也要成为好朋友之类的。

    这天下午,我窝在西城的店里拢账。钱不多了,得精打细算,买什么设备、多少钱、哪家便宜,一笔一笔地抠。拢完账,我拿上钥匙准备去东郊看看装修进度,才出店门,就看见一个人蹲在店旁边的台阶上。

    是个男孩,看着有点眼熟,但一时间没认出来。他蹲在那儿,缩着脖子,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外套,手里也没拿东西,就那么干蹲着,像是等了很久。

    我以为又是哪个情窦初开的小年轻,想来找小姐又不好意思开口,笑了一下,没在意,往面包车走去。

    “锋哥。”

    那男孩看见我了,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我一听声音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才认出来,这是那天在南广一中门口被打的那个男孩,刘浩。他脸上青紫的地方已经消了,嘴角那道口子结了痂,黑褐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整个人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一些。

    “怎么,”我看着他,有点意外,随口开了句玩笑,“你也想来体验一下当大人的感觉?”

    他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尖,低下头去,手在裤子上搓了两下,声音闷闷的:“不是的,锋哥。我这次来,是想跟你混。”

    我更意外了,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

    “跟我混什么?”我说,“我现在都快混不下去了。”

    刘浩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很定,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他说:“就跟着你就行,锋哥。哪怕是干服务员也行。”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上次你还让人给我送了辆自行车,我接送我妹妹方便多了。”

    我摆摆手,不接这个话茬:“顺手的事。你好好学点手艺,以后比什么都强。我是走上这条路了,没办法,不然我也想跟你一样,平平淡淡过日子就好了。”

    说完,我转身往面包车走,手刚搭上车门把手,就听见身后脚步响。回头一看,刘浩已经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锋哥,我已经没干了。”他说,语气平静,“就是想跟你混。就算跑腿、当服务员也行。”

    我站在车门外,看了他几秒。他坐在副驾驶上,脊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老师点名的小学生。脸上那道还没掉痂的疤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格外显眼,十七岁的脸上带着一种跟年龄不符的倔强。

    我叹了口气,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我现在穷得叮当响,可发不起工资。”我说。

    刘浩听到这句话,不但没泄气,反而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跟着往上扯,有点滑稽,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好再拒绝。

    “没事,哥,有口饭吃就行。”

    我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再说话,挂挡上路。

    车子往东郊开,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问他妹妹最近怎么样,说还好,那帮人没再找麻烦;问他修车店不干了?说早就不干了;问他家里人知不知道他出来混,沉默了一下,说不用管。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不主动开口,但每句都答得实诚。

    到东郊的时候,还没到店门口,我就看见不对劲了。

    店门口围着一堆人,十多个小青年,穿着各色衣裳,有站着的,有蹲着的,有靠在电线杆上的,嘴里叼着烟,在那叫嚷着什么,声音不大,但来者不善的那种调调,一看就是来找事的。

    “操他妈的。”我骂了一句,方向盘一打,把车停在路边,“这又是哪来的社会小大哥。”

    我推门下车,刘浩紧跟着也下来了。我没管他,径直朝人群走过去。十来个人堵在门口,把卷帘门挡了大半,我从侧边挤进去,肩膀擦着一个人的胳膊过去,那人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看我脸色不对,又咽回去了。

    店门口,林奇正跟一个男人说话。

    那男人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寸头,头皮青茬茬的,眉毛很粗,眉尾往上挑,长了一双看着就不太好惹的眼睛。

    手里夹着一根烟,说话的时候烟在指间转来转去,显得很有经验。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皮鞋,鞋面上落了一层灰,但能看出来是好鞋。他身后的那帮小青年,有的抱着膀子,有的手插在兜里,有的手里拎着没打开的啤酒瓶,脸上都挂着那种“这块地我说了算”的表情。

    我走到林奇旁边,站定了,看了那男人一眼,才转头问林奇:“咋了?”

    林奇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这人说这个地方是他罩着的,我们没经过他同意就开店,要收费。”

    我当时就懵了一下。

    盘这个店,是从王枭手里盘过来的,手续齐全,该交的交了,该谈的谈了,怎么又冒出来一个“罩着的”?东郊这块地,水就这么深?

    我忍着怒气,看着那个男人,尽量让语气平和一点。

    “哥,这店是王枭大哥盘给我的。你也要收吗?”

    那男人听到“王枭”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很明显。他夹烟的手顿在半空中,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我不管你是谁”的表情。

    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淡蓝色的纱。

    “我不知道谁转给你的,”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咬字还是很硬,“但是在我这块地上开,你肯定得缴费。不然你别想开了。”

    我听到这话,心里冷冷地笑了一下。

    他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我不知道谁转给你的,到时候王枭找我麻烦,我就说不知道,把钱退回去就完了。但现在,这钱我得收。

    东郊现在就是这么个局面,大哥们阴着不动,底下那些二把刀全都想趁这个机会站起来,谁都想趁机占一块地,收一笔钱,立一根桩。我们刚好碰上了这么一个。

    我看着那个男人,皮夹克、寸头、一群小弟围在身后,架势摆得挺足,但骨子里那股虚劲儿,从他听到“王枭”两个字时眼皮跳的那一下,我就看出来了。

    “大哥,”我说,语气软下来,脸上带着笑,“真没办法?”

    他看着我像是怂了的样子,来了精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下巴微微扬起,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我跟你说最后一遍”的调调:“没商量。这是我这条街的规矩。”

    我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没变,眼睛也没变。

    然后我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不远处的张恒。

    “兄弟伙!,”我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像是在说“把门打开”一样自然,“动手干他!。”

    “干他”两个字落地的声音,比刀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