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该我们收了。今天我们都伤了,店也被你们弄得七零八落的,我也不为难你——”我伸出两根手指,“给我拿个两万块钱,这事就这样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刘浩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赶紧从兜里掏出一把钱,胡乱塞在身上各个口袋里的,掏出来的时候皱皱巴巴的,有百元大钞,有零钱,花花绿绿的一团,攥在手里。他低头数了数,大概七八千块的样子,抬头看了看我的脸色。
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转过头,朝身后那帮小青年吼了一声,声音又急又躁:“都把钱拿出来啊!看鸡毛啊!”
那帮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开始从兜里掏钱,有人动作慢,被他一脚踹过去:“快点的!”
十几个人凑了半天,零的整的摞在一起,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五十的、一百的,皱皱巴巴的一大把,像一堆刚从地上捡起来的废纸。领头青年接过来,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数了一遍,一万八千七百四十五块。
他把那把钱递到我面前,手还在抖,胳膊上青筋直跳。
“哥,我真的没有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腔调,“你看,就这些,行不行?”
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肚子上几个小口子还在呼呼地往外冒血,棉袄破了几个洞,脸上也蹭破了皮,头发乱得像鸡窝,嘴唇干裂发白。跟二十多分钟前那个穿着皮夹克、叼着烟、下巴扬上天的大哥,判若两人。
我接过那把钱,在手里掂了掂,塞进兜里。
“行,这事就这样了。”我看着他,笑了一下,“改天我去你厂子收费,你准备一下。”
他的脸当场就绿了,像吃了只活苍蝇。
我低下头,开始点手里那把钱。一张一张地捋平,摞整齐。点了大概一半的时候,我余光瞥见他还站在那里没走,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门口,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
“要我送你啊?”
他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猛地转过身,带着那帮人往外跑。但他刚才大腿上估计也被刘浩扎了一刀,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两条腿不听使唤,左腿拖着右腿,右腿拖着左腿,姿势格外滑稽,像一只受了伤的企鹅拼命想逃离捕食者。
那帮人搀着他,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街角。
我看着他们跑远了,才转过身来。
黄大哥已经在墙边继续干活了,铲子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弯着腰,头发垂下来挡着脸,宽大的背影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沉默。
我走过去,凑到他旁边,语气里带着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的谄媚。
“哥,你这么猛啊?”
黄大哥头都没抬,摆了摆手,继续铲地上的水泥疙瘩。
我看他不想说话,也没再缠着他。跟这人处了这么久,我摸出点门道来了——他不爱说话的时候,你拿撬棍也撬不开他的嘴。你跟他说话,他理你;你不跟他说话,他也不找你。像一块石头,你踢它一脚,它不响,你把它搬回家,它也不响。
我转过身,看向刘浩。
他的脸上还溅着几滴血,不知道是对面那个人的还是自己的,在日光灯下看着像几点暗红色的油漆。卡簧已经收起来了,别回腰后,双手插在兜里,站在那里,像刚才那一切跟他没关系。但他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手指在兜里不知道攥着什么,攥得紧紧的。
我看着他,脸色沉了下来。
“你下次别这样了。”我的声音不大,但很重,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你这样要是进去了,我怎么跟你家里人交代?我怎么跟你妹妹交代?”
刘浩低下头,没吭声。
“你还小,不要这样混。真把他干死了,你进去了,得不偿失。你妹妹怎么办?你家里人怎么办?”
我越说越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我说的是实话——他才十七岁,为了帮我们出头,捅出人命来,这辈子就毁了。我虽然不是他亲哥,但他既然跟我一回我就不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刘浩听着我训他,没生气,反而抬起头,挠了挠后脑勺,咧着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轻松,好像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在他听来,不是什么责备,而是一种他很久没听到过的东西。
“没事,哥,我相信你。”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要是我真出事了,我相信你会照顾我家人的。”
我看着他,愣了一下。
“咱俩才认识几天啊,”我说,语气里带着无奈,“你就这么相信我?”
刘浩看着我,收起笑容,很认真地回答:“我就是信你,锋哥。没有为什么。”
我看着他那张还带着血点的脸,那道没掉痂的疤,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别这样了,浩子。”我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哥在前面,还轮不到你去干这种事。”
他又笑了,像是根本没把我的话当回事,但又像是把我的话全都听进去了。
“没事,哥。”他说,声音放轻了,“我家里就我奶奶和我妹妹了。要不是因为他们两个,我估计我早就去死了。现在认识了你,就算我出事了,我相信你也会照顾好他们的。”
他的话轻飘飘的,但落在我心口上,沉得像块石头。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大龙这时候走过来,一边揉着被勒红的脖子,一边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他看着刘浩,眼睛里带着一种欣赏猎的目光,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儿不小,拍得刘浩身子晃了一下。
“这小兄弟,”大龙咧着缺了颗牙的嘴,声音沙哑但语气很真,“够生猛,对我胃口。”
大龙这人,嘴毒,心高,能让他说一句“对我胃口”的人不多。
我看着刘浩,把心里头那个一直想问但没好意思问的问题,终于问了出来。
“你爸妈呢?”
刘浩的表情没怎么变,但空气好像忽然安静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停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在玉房小镇的煤矿里,”他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被埋了。”
我一时无言。
那个煤矿我知道。前几年出过事,死了不少人,赔了钱,但听说赔得不多,一家几万块就打发了。有些连几万块都没拿到,矿老板是范锦山的人,直接托关系压了下来,好些人想告都没地方。
我看了看刘浩身上的旧衣服,又想起那天晚上城中村那条窄得只能走一个人的巷子,想起那排低矮的小瓦房,想起他每天四十分钟的路接送妹妹上下学。
“那没赔钱吗?”我问,“我看你那个环境,赔了钱肯定不是这样吧。”
刘浩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又抽出来。嘴角那道还没掉痂的疤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蜈蚣。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几次,但声音始终没有出来。
我们几个人就那样看着他,没有人催他。
店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黄大哥的铲子一下一下地刮着水泥地面,沙沙的,像某种古老的、催眠的声音。远处街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从卷帘门缝里扫进来,在墙上划出一道移动的光斑,然后消失。
等了不知道多久,刘浩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店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给我们讲了他的故事。